他抽出背后的宝剑,在手中舞出钟灵毓秀的三十六剑之变,将贺鲁扬起的沙尘都吸到不知何处。战场上瞬息间从刚才的混沌未开,变成天气晴明,万里无云。
静枫说:“将军,我在长安城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舞剑,也不知道会有这类神功可以破解贺鲁的妖术。”
王衡说:“你就当这一切都是一场大梦吧。”
惜蕊说:“姐姐,将军说过,这个地方是灵异之地,不可与凡间同日而语。”
静枫说:“若是如此,我倒要看看此次到底鹿死谁手。”
惜蕊说:“那还用问,肯定是我们大唐会抢得先机。”
贺鲁却放弃了这里的战斗。他横着翻一个筋斗,跳上自己的战马,对王衡高喊:“王衡,你想抓住我,除非与神鬼相通,与天地同根。”
王衡说:“纵然抓不住你,也让你再无喘息的机会。”
贺鲁指挥军队,往咽城的方向飞奔而撤。
王衡自然是紧随其后追击。但是贺鲁的骑兵确实厉害,马匹也十分精良。王衡他们一路追赶,眼看着兵临咽城城下。贺鲁举目一望,咽城城楼上挂着的旗帜,已经是唐朝的军旗。
其实这城内原本早已被周智度和梁建方攻取,只是城中诡异,虽然大部分的人走的走,逃的逃,但想彻底掌握这座城,还不太容易。城内几乎空无一人,却时常现出人声和人影,似乎闹鬼。搞得唐朝的兵将都不能好好休息。二位将军只得让当兵的去附近的毡房牧区等地招徕牧民,到城内居住,顺便帮忙看守。这些牧民也都是一些平民老百姓,虽然不是大唐的汉人,但也未必就死命效忠西突厥。他们感觉城内有吃有喝,还方便居住,另外也不能拒绝大唐官兵的邀请,便拖家带口进得城去。二位将军奖赏了三军,给牧民们发放了粮食和布帛,但仍不敢放松警惕。他们命令士兵们坚守岗位,按时换岗,无论何时都要有人守卫城楼各处,以等待援军的到来。
程咬金他们来到咽城的时候,见咽城已经成为大唐的领地,程咬金大喜过望。周智度和梁建方把程咬金和几位道士接入城内。大家简单在一起吃一顿饭。席间,他们谈论这座咽城可能有宝藏。但是究竟藏在何处,谁也不清楚。于是饭后他们和当兵的一起,开始翻箱倒柜,四处搜查,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宝物的踪迹。梁建方把周智度拉到一旁,偷偷对他说:“这样下去可不好。咱们是来戍守边疆,又不是来寻宝的。千万别被财宝迷住心窍,忽略忘记大事。”
周智度一听有理。如果是王副总管在此,一定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寻什么宝。说不定他就知道宝物在哪里。周智度一向相信王衡的能力。他问梁建方:“梁将军你说怎么办?”
梁建方说:“咽城是军事要地,必须有人守卫,不能再落到敌人手里。可是鹰娑川是沙陀金山、社尔、隶移涅和乌质勒等首领的各个部落的一个战略要地,如果能把这里攻取下来,可以说就赢了一大半。王副总管临行之前交代,如果程总管亲自带兵出征,鹰娑川这个地方要让给程总管,让他得头功。我看,现在正是时候,咱们应该劝一劝程总管攻取鹰娑川。”
周智度听其言,二人一起去劝程咬金,找不到宝物先不着急,反正咽城现在是在唐军控制之下。可是如果鹰娑川不尽快攻取,咽城孤城一座,也是岌岌可危。为了防止咽城得而复失,应该向鹰娑川发兵。梁建方说:
“这样,程总管首战告捷,还能为国立下大功,何乐而不为?”
程咬金一听在理。便准备第二日整肃军马,向鹰娑川进军。
可是他们三人目前也有些疑惑,就是本来阿史那思摩是先于他们出发奔赴咽城,又为何到现在还没抵达,却被唐军抢先入城?最后他们推断,很可能思摩去了鹰娑川,因为那里有一些沙陀金山和社尔的人马驻扎,又方便与各路西突厥的支持者联络。
这次他们的推断基本正确。思摩的确是去了鹰娑川。他打算在这里东山再起,聚集一批人马,日后夺回咽城。因为现在他已经失去硬碰硬的资本。
这样计划着,程咬金便带领几位道士直抵鹰娑川而去。
而今贺鲁与王衡都到达咽城。除阿史那思摩的人和程咬金一行人,几乎所有的将军们都聚集在咽城城内和周围。梁建方与周智度往城楼下一看,不能开门。因为除了王衡的军队,贺鲁的军队也在。他们便虚张声势,让士兵在城楼上不停地舞动唐军的旗帜。这可以起到动摇贺鲁军心的目的。现在,贺鲁应该说面临两个死地。首先王衡的一面是战斗之地,为死地。其次,他又不能背靠咽城城墙作战,那也不是生地。
然而阿史那贺鲁不是等闲之辈。在这西域大漠,他足以呼风唤雨,令天地异色。他只消一弹指,便将裕固人召唤来。王衡对裕固人始终十分警惕,便高举玄通宝剑,想试一试能不能召唤貔貅。貔貅如今已经不跟裕固人了,而是成为王衡麾下的一头猛兽。说来奇怪,玄通宝剑可以控制它。
阿史那贺鲁知道一切的法门皆在于玄通宝剑。只可惜,剑的主人不死,剑就不会脱离他的掌握。若想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得到那柄剑,也需要先将王衡除之而后快另外,以前贺鲁与王衡虽素昧平生,但已然结下仇怨。怎么讲呢?王衡娶了惜蕊,就是得罪了贺鲁。虽然惜蕊是贺鲁父子三人送上王衡的门的,但贺鲁还是感到受尽羞辱。那是他心爱的女人,却要被一个外族男子所享有。一想到惜蕊在王衡的身边,贺鲁就会萌生一种目眦尽裂的恨意。他本来气性就大,如今被王衡这个敌人逼得在草原到处乱窜,他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惜蕊那么靠近王衡,却迟迟没有杀了他?是贺鲁不让她杀掉王衡?显然不是。确切地说,是惜蕊做不到。王衡有玄通宝剑的庇护,即便能靠近他的人,也别想动他一根汗毛。这似乎又是一个死结。就是,若想得到宝剑,必要杀死王衡。可是只要他有宝剑在手,就无法杀他。唯一的办法,还是要靠贺鲁与他进行武力较量和抗衡。否则,仅凭惜蕊一个女人,对他是无可奈何。
惜蕊曾无数次研究过他。再机敏的人,也要睡觉。多少次王衡睡着的时候,惜蕊都偷偷掌灯看他。因为人人都要起夜,对一个十分困倦的男人来说,不可能女人起夜他就会每次都醒。
惜蕊借着微弱的灯光,观察他,琢磨他,时常想,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下手,才能了断他的性命。这似乎变态的想法,对惜蕊而言却是非常有吸引力,因为她分明就是为此而来。
可是有时候看着看着,她也会变得迷惑。这个男人并不像夫差宠西施那般宠她。他不是个昏君,而且也没有君王的地位。可是他位极人臣。他可以说做到了一个臣子应该做的全部。以他的人品,不可能昏聩到宠一个喜欢的女人宠到像夫差一样无拘无束、肆意妄为的地步。他对女人的宠是有条件和有节制的。他的底线不是很低。然而正因如此,他才有让人心动之处。
她曾经用匕首比划过他的脖颈。明晃晃的匕首,在烛光下显得分外锃明瓦亮。然而玄通宝剑似乎在警告她。每当她的匕首接近王衡,她就会觉得手臂和手掌像被无数只马蜂蛰过那般刺痛无比。她恨,恨自己连玄通宝剑都根本拿不起来,挪不动,更无法控制和左右它。眼前的人就是玄通宝剑的主人。杀掉他,就可以得到那柄剑。但是她杀不了。
由于她经常这样偷偷地观察他,琢磨他,他的形象在她脑海里越扎根越深,他的面庞变得越来越熟悉。那是不带有蛮荒和野性的一张脸。跟贺鲁不同,王衡是大唐人,他是有一种儒雅的风度刻在骨子里。他的血性不是泯灭掉了,而是被一种中庸的气质所掩盖。
她告诉自己,他真的是一个伪君子。
可是时间一长,她也会逐渐习惯,习惯他的呼吸,他睡着时的样子,甚至有时候他一翻身,她还会吃一惊,怕他会醒来,不是带着一头狮子醒来时的那种威震天地的血腥气场,而是会像一只鹰隼,用傲视和似笑非笑的眼神审视她,令她不寒而栗。
当她一想起自己将王衡定位为一个伪君子,她的思绪就会乱,心也会如一团乱麻一般理不出头绪。
他虚伪吗?诚然。否则他不可能如此捉弄他与静枫之间的夫妻之情。
但一个没有任何虚伪成分的人不但不存在,即便存在,也是一个天生的白痴或者一个可怕的怪物。
可是她告诫自己不能心软。
这话贺鲁刚刚在古堡中也与她讲过。
在古堡中,贺鲁并没有借相思之情随意侵犯她。对,是侵犯。所以贺鲁还是那个君子,她心目中的君子。
而且即使他不是君子又如何?惜蕊不能忘记的是从小到大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这是最值得珍惜的年华岁月,最挥之不去的情愫和爱恋。贺鲁是她的哥哥和情郎。他高大威猛,血性十足,在惜蕊心目中,他的心地直白,像一头年轻的雄狮,即懵懂又热切,令她产生由衷的保护欲。
而且,大唐的人难道不可恨?他们本来属于强者一方,如果总是来伐叛,就无异于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惜蕊虽然是汉人,但她是西突厥人养大的。生恩不如养恩,既然西突厥人养育了她,她就应该为这片故土、这些故人做点什么。
她以一个弱女子的身份,想保护贺鲁。这愣头青般的却时常遍体鳞伤的狮子,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爱惜自己。他多么需要一个女人的爱护和支撑。
王衡则不同。他那么精细,有条不紊,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徐徐推进,不会因一时之气而让自己怒不可遏,自然就不会伤及自身太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