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仍旧拽着他的前襟,把他从几乎快要逃跑的状态抓回到尸首前。王衡指着那些尸体:“你看看,这些人和你一样,也都是有父母有亲人的。他们手无寸铁,已经投降,却还是被杀。你是修道之人,看了不觉得心痛?”
李淳风有气无力地说:“王衡,你别跟我说这些虚伪的话。你是官场上的人,不义之事不可能没做过。你还是戍边将领,难道手上没粘过血?”
王衡说:“平民毫无武力,杀他们就是罪过。你平日怎么读的道德经?都就饭吃了吗?道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李淳风挣脱开王衡拽着他衣襟的手,仍旧是半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哀嚎。
王衡说:“你就这点出息,还觉得自己可以为吴王恪所用。吴王恪只是想利用你的道法行不义之事。”
李淳风哭着说:“你不也一样?你们这些人都想利用我。”
王衡大声训斥他:“别哭了!你要是我兄弟,我非狠狠教训你不可。”
李淳风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味王衡的话。他自幼无父无母,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做他的主心骨。所以,他总感觉好像缺少点暖心的寄托似的,心里空落落无着落。听王衡这么一说,他反倒觉得心里的那块三尺之冰似乎有一丝融化的希望。
王衡扶起他,说:“好了,起来吧。这次的事,你不是始作俑者,但是你助纣为虐,也不能脱离干系。你随我先把这些社尔家人的尸体埋了吧。”
原来,眼前这些尸体,都是王衡运回来的社尔家人的尸身。
恰巧紫云道人被王衡请来,想让他说一说当日杀降取财的经过,日后好做证人。他来到这个空场,远远地看见王衡和李淳风,与一些底层士兵一起在挖坑掩埋尸体。他走过去,先与王衡行了礼,又瞪了一眼李淳风,然后拿起旁边一把闲置的铁锨,在王衡身旁一同挖起来。
程咬金被王衡赋了闲,恰巧也溜达到这个空场。他看见王衡在埋葬尸体,摇摇头,对身边的辰锟说:“少卿老弟可真是小题大做。我们都是征战多年的人,死人的事见得多了。这些社尔人有什么大不了的,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唉。”
辰锟没有做声,心想:程总管一会贤侄,一会老弟,也不知道这些辈分是从何论起。
傍晚,军营恢复了宁静。王衡与紫云道人简单谈了一会。最后王衡问:“道长能不能代我跟李淳风说一下,以后就呆在我身边,不许再去别处。”
紫云道人诧异,问:“王副总管,这个李淳风可是个多事之人。你把他带在身边,恐怕,他得给你找不少麻烦啊。”
王衡说:“正因为他麻烦,我才不愿意让他到处招摇。另外,他也不是绝对的十恶不赦之徒,还有悔改的可能。道长与他比较熟。而且道长你为人正直爱国,我觉得李淳风会听你的。”
紫云说:“王副总管太高看老朽了。李淳风这个犟种,我的话他也未必能听。”
不过紫云最终还是决定去找李淳风。
李淳风被王衡拴在方才的庭院里,似乎在为社尔家人守灵似的。碰巧纯阳子和子虚也都在王衡的示意下,来探望李淳风。李淳风自觉狼狈,都不敢抬头正视纯阳道人和子虚。纯阳子说:“李道长,你不要再闹啦。跟吴王恪混不出什么好来。他在朝中都待不下去,被派到这里来打仗,你跟着他等于自寻死路。一旦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可是随时都会至你于死地的。”
李淳风回答:“我,我也没想跟着他。我那是一时糊涂。再说,王衡也太过分了。他利用我来召唤貔貅。”
纯阳子说:“如果当时他不那么做,唐军就得惨败,我们也难保平安。我们这些人又不会指挥部队,少了他不行。”
这时,紫云道人来了。他看李淳风仍旧没有好脸色。可是想起王衡的嘱咐,他压低声音,严肃地问李淳风:“李淳风,你愿不愿意归在王副总管的帐下?”
李淳风抬头看了一眼紫云道人:“那也得看他愿不愿意。”
紫云道人立刻问:“如果他愿意,你就愿意是不是?”
李淳风此刻却转过这个弯:“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他要能放了我,让我自由活动,我就留下来。我也发现了,我离开你们还真不行,处处倒霉。可是你们又都跟着他。我只好,也跟着他咯。”
紫云道人说:“算你知趣。不瞒你说,是王副总管让我来劝你的。以后你就听命于王副总管吧。他比吴王恪可靠谱多了。”
李淳风说:“他才不靠谱。只不过他有玄通宝剑,能控制我,我道行发挥不出来,没办法,才想的权宜之计。”
紫云知道李淳风就是这么个自欺欺人的样子,便提点他:“做人,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还不明白?”
紫云解开李淳风的手铐,说:“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跟我一起去见王副总管吧。”
庭院里只剩下纯阳子和子虚。纯阳子说:“娘子,今晚王副总管分给咱们夫妻俩一个房间,你让我进门吧。”
子虚说:“谁让你进来?我还没原谅你呢。你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心里一点也没有我。想让我原谅你,除非你答应我,以后再云游,走到哪里都带着我。”
纯阳子笑说:“这有何难。比起王副总管,我对你已经算是很好的了。王副总管三妻四妾的,你看你师姐过得多委屈。”
子虚叹了口气:“唉,王副总管这个人,精明强干。可就是对师姐,太不公平。”
纯阳子说:“他怎么公平?三个女人,想一碗水端平,难。”
子虚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想。
王衡在静枫房中,静枫听说他要把李淳风弄到身边来,不由得问他:“你不是讨厌李淳风么?怎么又想让他在你身边当差?你相信他那个我行我素的样子能听你的?”
王衡说:“他和紫云都是乾道。玄通宝剑与道有缘。而且,李淳风本性不坏。他只是一时糊涂。换句话说,是为情所困,导致意乱神迷。”
静枫从站着的姿势慢慢坐下来,不吭声。似乎受到什么刺激。
其实她心里是在想,王衡明知李淳风喜欢她,却毫不介意。这恰恰表明王衡不在乎她。另外,也说明王衡一心只想着建功立业。可真不是女人的佳偶。
从这天起,李淳风便站在王衡身边。他的内心其实十分复杂。一方面,他觉得这样还可以见到师妹静枫。另一方面,他也觉得王衡确实想把他当成朋友或者兄弟一般看待。比起吴王恪,王衡还是有心的。总之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留了下来。
王衡心里可不糊涂。他向朝廷禀报军情的文书里,并没有写明程咬金吴王恪杀降取财的事情,因为他怕被长孙无忌截胡。可是,他给李绩大人送的信里,却揭发了这一幕。
程咬金其实担心王衡靠不住,不能替自己隐瞒。所以他到大牢里去见吴王恪,吴王恪对他说:“程老将军,你可千万不能把军事大权交予王衡。敌人现在虽然暂时溃退,可是我们这边难道死的人不多吗?我建议您还是要拿出主将的威风,把我们这边的士兵都结成方阵,把辎重放在军阵中间,四面列队,人马披甲。敌人如果来了,我们可以迎战而无死伤。这才是万全之策呀。”
这就是吴王恪被关押之后,没日没夜在脑子里想出来的点子,又是个馊主意。
程咬金便未与王衡商量,而是直接命令官兵被甲结阵。
王衡不解,觉得可能是自己对程老将军不想限制,程知节又找机会与吴王恪私底下通气了。此时的局面很可能是吴王恪出的主意。
他便去问程咬金,程咬金却说:“我们来这里,说是为了破贼,其实我们自己人也有伤亡,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这样命令大家被甲结阵,可以在敌人来进攻的时候,避免伤亡。”
几位将军都是精通兵法,而且有实战经验的将领,感觉程咬金的看法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王衡也十分焦急。他说:“西突厥现在还会来进攻我们吗老将军?暂时肯定不会了呀。如果每天都让弟兄们骑在马上,披甲结阵,他们会多疲劳?而且马也会越来越瘦弱。我们的部队就会失去战斗意志。皇帝派我们来,是为了让我们能追击敌人,可是您这个主意明显是被动防守,而且把人和马都会搞得疲惫不堪,敌人即便真来,我们还能抵挡得住吗?别说一点伤亡,就是全军覆没都有可能。如今我们不追阿史那叛军,却要陷在这里搞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怯懦成这个样子,怎么给朝廷立功?”
可是程咬金还是坚持要官兵一起被甲结阵。王衡见劝他不动,便单膝跪地,说:“程老将军,我身为副将,不能让您拿官兵的身体健康做试验,也不能让您拿这次战役的成败开玩笑。若您执意不听,我只有死谏一条路可走。玄通宝剑在此。我宁愿一死以谢皇恩,也不会同意您被甲结阵。望程老将军三思。”
其他几位将军也纷纷跪地表示支持王衡。
程咬金无奈,将手中令牌往地下一扔,说:“好了好了,我什么都不管了,都交给你们。”
虽然王衡知道他这一举动有可能得罪程咬金,但一见程咬金放弃,心中还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王衡把吴王恪关进牢房里看押,吴王恪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这份苦。王衡搞定李淳风和程知节,便前来见吴王恪。吴王恪扑向牢房的栅栏,手扒着朽木斑驳的栏杆,吼道:
“王衡,我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你竟敢如此对我!”
他的声音喊出去,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释放出内心的暴怒和懊恼。
王衡说:“王孙,委屈你了。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的言行我回去后还是要禀明圣上。如何发落,由皇上定夺。”
吴王恪接着吼道:“王衡,你胆大包天!你快放我出去,否则,我让你死无全尸!”
王衡回答:“王孙,若我放你,不但我自己这一关过不了,首先我麾下的将军们就不会同意。但是我会给王孙另外安置住所。饮食起居皆有人照应,不会让你吃苦。只是王孙不能随意走动,以免在这军事重地遇到危险。”
说着,他命人打开牢房的门,左右各两名狱卒,将吴王恪从狭小的狱室里押解出来。吴王恪随着狱卒的拖拽边走边喊:“王衡,我在朝中有长孙无忌大人为我做主,你得罪了我,不但会得罪皇上,也会得罪长孙大人!”
王衡一听,言道:“长孙大人?吴王,恐怕他也不能免你之罪吧。”
王衡心想,这个吴王恪,不但自己胆大妄为,还把长孙无忌也卖出去。结党营私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凭此皇上也要治其罪。毕竟,高宗和武后最忌惮异己。
吴王恪察觉自己说得造次,不再大喊大叫。像霜打的茄子,蔫瘪下来,被狱卒架着两臂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