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螣蛇是阿史那贺鲁放出来的。
并不是说,阿史那贺鲁本人真的来到这里。这里终究只是一个梦幻之所,因此说贺鲁是托梦来此亦可以。
王衡还没有从坐着的姿势站立起,天空之中便出现他想见的那个人。
贺鲁的身影从一颗陨石大小,顷刻间变得遮住半边天幕。他并不是一副胡人打扮,而是穿着如魑魅魍魉一样的黑袍。逐渐地,他又缩成与真人一般大小,从空中徐徐降落,立于王衡他们四人的面前。
王衡在静枫的搀扶下站起,听贺鲁说:“王衡,你终于来送死了。将来你们大唐的万里河山,也都尽在我的掌控。”
王衡冷笑一声:“几只异兽,十大姓的不仁之军,何以让你狂妄到此等地步。”
贺鲁狂笑:“我西域突厥之族,岂能投靠到你们鲜卑和汉人的名下久屈。”
王衡眼中露出深意:“这么说,当初你们投靠我大唐,只是缓兵之计咯?”
贺鲁一转身:“啈,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小节。”
王衡说:“你认为是小节,可是在我大唐皇帝眼里,你已经是不臣之人。”
贺鲁气急败坏:“少废话,今日我在此与你明说,你我可以是敌,也可以是友。将来等我雄霸天下之时,你若求我,我可以免你死罪。不过你要日日陪我切磋武艺,下棋钓鱼。”
王衡说:“大胆狂徒,胡言乱语。你若要我与你为朋,除非你与大唐为朋,否则迟早是我大唐的阶下囚。”
一时间剑拔弩张,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风云变幻,疾如旋踵。贺鲁霎时间从人形化身为一个巨大无比的怪兽,周身被孔雀蓝、蓝灰、血红、玄青等颜色组成的杂色长毛覆盖,利爪比天龙的巨爪还要刚硬粗厚,一双通红的眼睛发出幽冥般的血光,血口钢牙,牙床外翻,牙型如钢剑,密密麻麻,真是凶神恶煞,极为丑陋可怖。
王衡心想,这不是上古神兽梼杌么?难道贺鲁是梼杌的化身?
这梼杌死性不改,执拗非常,如果要正面对付他,一般人还真是无从下手。
王衡是貔貅百万之飞将。他若要动贺鲁,并不是不能击败眼前这鸷狠狼戾的怪物。
可是在他眼里,梼杌根本无需用强力与其比武,那是再蠢不过的招数。神兽打架,固然可以,然而地崩山摧,焚巢捣穴,在这异界里又能对外面起到什么作用。
他知道,梼杌怕棒槌。因为梼杌与棒槌一样,都是油盐不进,冥顽不灵之物。阿史那贺鲁有志图王,从他自己和从西突厥的角度出发,也不一定代表他就是十足的坏蛋。可是阿史那贺鲁显然对形势的判断有误。此时大唐国力繁盛,良将众多。皇帝虽然懦弱些,但从不重罚任何效过力的臣子。
贺鲁的异族野心造成的对中原人民的大肆掳掠残害,大唐又岂能置之不理。
玄通宝剑在这异界也可以被赋予异能,比如变化。既然它能变化出绿度母,变幻出貔貅,它就能变成其他形状。只不过,它现在需要借助承影剑的威力,外加紫云道人的功法,才能变成棒槌。
王衡对静枫和紫云道人交代几句,静枫与王衡一起,将两把剑合并,紫云道人对着剑吹口气,一柄棒槌便现形。
王衡将棒槌交给齐天磊,对他说:“齐将军,你用这个棒槌在梼杌面前晃一晃。”
齐天磊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听令。”然后双手去接。
梼杌看见棒槌,顷刻间失去一切膨胀的功法和威力,又缩小成穿黑衣贺鲁。
贺鲁十分气愤,对王衡说:“王衡,你不与我较量,反倒用这种下三滥的方法来钳制我!”
王衡冷笑一声:“贺鲁,那这魔界算不算用妖术钳制唐军?”
其实贺鲁一直有心结未解开,此时面对王衡,他憋不住心头之火。他说:“王衡,我忍你很久,已经受够。你知不知道莹启一直是我心中所爱,可是为实现西突厥统一西域的目标,我将莹启拱手相让给你。现在莹启回来,却跟以前大不相同,罪魁祸首就是你。”
王衡言道:“无稽之谈,荒谬至极。如果莹启不念及与你的情义,就不会回到你身边。你若耿耿于怀,就彻底放下。若放不下,就好好待之。莹启是你们父子三人用间的结果,你却反而来质问我,真是食古不化,专己守残。”
贺鲁说:“若不是你,她现在也不会对我冷若冰霜。”
王衡说:“贺鲁,你神志不清了吧?你和莹启之间的事情,完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你身为西突厥的叶护,既然要与我对阵,就拿出一点大丈夫的气魄来。如今是两国交战,你把儿女私情挂在嘴边,色厉内荏,还不如直接就地投降算了。”
贺鲁说:“王衡,其实我一直想与你为友。即使我反唐,也不妨碍我和你交朋友。可是因为莹启,我们只能永远为敌。”
王衡无奈一笑:“贺鲁,你心里的想法,只适合为囚。”
贺鲁说:“三国时的曹阿瞒曾说攻取江东是为大小乔,按你的说法,曹操也只能为囚。”
王衡说:“曹操好色之徒,本性如此。”
贺鲁说:“楚霸王项羽英雄盖世,心里也有美人虞姬。难道就毁了他的一世英名不成。”
王衡说:“项羽明知他兵败如山倒,为何不放虞姬一条生路?虞姬如果泉下有知,项羽割下她的头提着走,让她身首异处,心里也不会好过。”
贺鲁说:“那我问你,如果这个女人被人欺负,你会怎么样?”
贺鲁用手指着静枫。
王衡顺着贺鲁手指的方向看看。
他回想起前段时间他还因静枫的缘故与吴王恪积怨甚深。
是的,在面对感情的时候,人往往不理智、不冷静,很难战胜内心的矛盾。
王衡说:“把男女私情与大事搅在一起,必受其害。”
贺鲁冷笑道:“王衡,你看似才兼文雅,实则是个口是心非之徒。你说我们父子利用莹启,你自己就没利用过她?”
仍用手指着静枫,神态咄咄逼人。
静枫未言语。
但王衡心里有数。他的确也曾想主一无适,但实际上非但做不到,而且当有事摆在眼前,很明显他牺牲掉了他与静枫之间的关系。如果今后再出现这样的矛盾,他难道就不会再次牺牲这个女人对他的好感?
可是静枫对贺鲁说:“贺鲁,你错了,他刚才救了我,而他自己险些丧命。”
是的,此一时彼一时。王衡曾不顾静枫的感受,但他也可以为她舍弃自己的生命。
贺鲁说:“不是全为了你吧?他主要是为了他手底下的另外两个人。”
静枫说:“贺鲁,你不会明白我们几个人之间的情义。王将军为紫云道人和齐天磊不顾性命安危,是因为他们两个同样为王将军而置生死与度外。只要不妨碍奉唐正朔,慎守封疆的原则,王将军不是那种把女人推出去担当的人。”
王衡说:“阿史那贺鲁,你说要与我做朋友。等我抓到你,把你押解回长安,也许我们可以有机会像朋友一样好好交谈。”
贺鲁狂笑:“王衡,你太张狂,你如今置身于我的迷阵之中,逃都逃不出去,如何抓我?”
王衡问:“你是说,我还没过最后一道关?”
贺鲁说:“想必你也听见社尔的魂魄曾说,第三道关是被乱箭穿心,而且是火箭。”
王衡笑问:“难道是你放箭?”
贺鲁的狂笑震得整个异界似乎都在摇晃,宛若大厦将倾,天崩地裂。他再次膨胀高长,赫然变作怪兽梼杌,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万发利箭,霎时让异界被烈火吞噬,火光冲天,毒燎虐焰。
贺鲁以为王衡会葬身火海,永世不得解脱。可是他发现自己错了。王衡和其他几个人都安然无恙,好像局外人一般毫发无损。贺鲁变成的怪兽惊讶得舌桥不下,用震耳欲聋的声音问:“怎么回事?”
王衡说:“贺鲁,你忘了,螣蛇已经化作万千微粒,毫厘丝忽,螣蛇的心脏不是聚于一点,而是无处不在。你发出的火箭,还没射到我们的身上,就已经射中并点燃螣蛇的心脏。螣蛇无心之后,异界必然坍塌,我们自然出得去。”
他还没说完,异界就开始起了变化。天幕上的滚滚风雷好似在逐渐塌缩,如同蒸笼上的热气在空气中飘散消失,露出处木昆草原湛蓝色的万里晴空。草地、树木、河流、蜻蜓,以及那永远如同黄昏时分的橙色暖日所发出的令人迷眩的光芒,都逐渐被阳界的景象所取代。
梼杌怪兽岂能干休。在静枫、紫云道人和齐天磊发现周边的草地变成处木昆的只没到马蹄的浅草之时,梼杌用巨大的身体扑向王衡,化作一层透明的壳,将他压在其中。壳越降越低,王衡用手擎着上部,但是他擎住的是整个异界的重压,又如何能与其一直对抗。
各位将军们听见响动,都跑出帐篷,集结在异界消失的点,也就是裹住王衡的那个透明的壳周围。
他们盯着那个锅盖状的物体,束手无策,因为只要稍稍接近,就会被无形之力瞬间弹回去,弹出老远。
王衡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可以自救的办法。他感觉头顶有液体留下来,流到眼睑处,鲜红鲜红,遮住视线。静枫扑向大罩子,用手去砸,可是什么都砸不到,因为那还是异界。紫云道人见状,感觉不好,再这样下去,王衡的身体会逐渐化为一滩血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