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启就仿佛他的万应灵药，莹启就宛如他的神祗。当初他年少时，莹启是他的玩伴和恋人；如今，他已经成年，不再只满足于儿时的游戏，莹启则成为他通往胜利法门的一把钥匙。
惜蕊摸着王衡的额头，说：“将军，我去找军医吧。”
王衡嘴唇青紫，轻声对惜蕊说：“你帮我去找紫云道人。”
惜蕊明白，此刻军营里有紫云道人，军医也就派不上用场。
紫云道人过来，一眼便看穿王衡的伤势。王衡让惜蕊回去休息，这边有卫兵照顾即可。惜蕊也觉无法在王衡面前继续待下去，便听从他的话回自己屋里去了。
王衡在卫兵的帮助下，把扣子解开，衣襟拉下来，紫云看了看，说：“王副总管，你这外伤看起来不重，但其实有内伤，伤口处四周和里面的骨肉都已经发黑了，好像还有其他内伤。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王衡说：“说来话长。道长，如今该怎么办？”
紫云道人说：“贫道有一副草药，敷在患处，另熬药服下，慢慢疗养，便可痊愈。”
王衡说：“但是现在不行啊。军情随时都有变化，我没那么多时间休息。”
紫云道人说：“王副总管还是应该以身体为重。战役和战斗，交给手下的将领们就是。否则如果养伤不利，日后空落下病根。”
惜蕊回到房内，想起贺鲁对她说过的话，内心矛盾重重。刚才是王衡最脆弱的时候。这样的时刻，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如果她冒死下手，虽不是胜券在握，但也并非没有一点胜算。可是，她屡次迟疑犹豫，因而不能帮贺鲁铲除敌国最重要的将领之一，不能让王衡的伤势雪上加霜。这样下去，等于自寻死路。因为越是迫近决战，她自己的地位也越危险。
可是她就是下不了手。所以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绝佳的机会。她将头抵住墙面，懊悔地流着快要干涸的眼泪，不能自已。
她迷迷糊糊地似乎要睡着，头低垂下去，却猛地抬起，变得清醒。这时，绿度母又跳出来。
她心中诧异，为何绿度母要频繁地出来折磨她。绿度母如雷电一样忽闪忽闪地与她玩起躲猫猫游戏。闪了一会之后，绿度母的影像被一只大貔貅取代。惜蕊认得这貔貅，却从未见过它开口说话。可这次，貔貅真的开口说了人话。貔貅问她：“惜蕊姐姐，你有什么心事么？”
惜蕊说：“就算我有心事，又岂会与你讲。绿度母说她是玄通宝剑的一个化身，那你就是另一个咯。天下人皆知，玄通宝剑的主人是我丈夫王少卿将军。我的心里话对你讲，难道让你有机会在我们夫妻之间传话不成？”
貔貅说：“姐姐何必这么拐弯抹角。你想做的事，我一概知晓。可是我却从未对我主人说过。因为自我出生之日，就被下了一道符咒，不能与我的主人讲话。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他。我今生今世这个主人，也就是王将军，本来幼年的时候，救过尉迟恭大人的命。当时他按上天的安排，是会被隋朝官兵发现的。那老天自然就把他收回去了，是到玉帝跟前做承天效法。可是因为他命里该有这样一个劫数，还没到阳寿终了之时，所以又在人世间暂住了这些年。最近玉帝觉得三清境界缺少人手，还是想招他回去。你若想对他做什么，现在正是机会，老天给你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你把握住了，就算帮了玉帝的忙，也可以了却你自己的心愿。你若把握不住，下次再无机会。到时候你不要怪我没告诉过你。”
惜蕊皱了皱眉头，问：“此话当真？”
貔貅回答：“千真万确。”
说着，貔貅顷刻遁形，冒一股浓烟，不知去向。浓烟散尽之时，地面上却赫然伫立着玄通宝剑那古朴厚重的剑身。是的，的确是玄通宝剑。
玄通宝剑就在此，惜蕊却担心自己拿不动。可是她也知道，只要举起这把剑，她就能掌控一切。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能手持玄通宝剑，拒唐军于西域的地界之外。这个愿望就像一个魔咒，牵引着她，让她不惜飞蛾扑火，不惜恩断义绝。此刻，她又怎么会放弃握剑在手的可能。
她站起来，宛如一个贪财之人被万两黄金的灼灼之光吸引，慢慢走向玄通宝剑。然而，还没等她自己去握剑柄，宝剑竟然缓缓飘起，飞到她面前，做匍匐顺从状。她从未见过宝剑流露出这样的姿态，可是再一定神，宝剑已经飞到她的手上。她生平第一次享受这样的尊荣，成为玄通宝剑的持有者。顿时觉得自己增添了无尽的气力和神勇。她好像周身都被光华笼罩，能忘却一切烦恼，舍弃人间的情谊，只为一个目标而做全力的一搏。
可是，她又低头思忖，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貔貅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果真是让她杀了王衡？十有八九是如此，而且还说是老天的安排。然而王衡的性命，就真的该由她来结束？以她对王衡的了解，他不一定会相信有什么三宝加持，龙天护法的玄事。但，他又的的确确时常使出神异的招数，与贺鲁斗得难解难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能说得清？
王衡在屋内，已经习惯了的枕冷衾寒，此刻更加清晰地侵袭着他的身心。他坐在几案前，一字一句地给李绩大人写亲笔信。在这之前，程咬金是求过他网开一面。他虽然当面回绝，可是心里着实不是滋味。程咬金自知理亏，并不会因此怪他，对他耿耿于怀。但他却总想着平日里大家以朋友相称，情义非比寻常。假公济私他自然不会去做，可是铁面无私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虽不至于唉声叹气，但也觉得心中郁结着一股愁闷发散不出，更加重了身体的不适之感。
他踱到窗前，望着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令他思绪万千的事情。其实，除了程老将军的事，当然还有其他......
但他不能不尽量释怀。
他轻咳了两声，攥着拳头在口边，拳头上居然也有细小的血点。他不由得将披在身上的常服往肩上拽了拽。随后他想起，紫云道人让他尽量卧床休息。于是走到床边，脱下战靴躺下，昏昏沉沉，也不盖被子。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个白衣解元，与妻子在花间赏花。妻子不是别人，正是静枫。静枫也不是女将般的飒爽英姿，而是温柔可人，柔枝嫩条。他们一副相亲相爱的样子，暮翠朝红，甜言蜜语。可是突然刮来一阵妖风，将静枫吹得无影无踪。他四处寻找，望天觅地，却再难见佳人倩影。迷茫之中，有一位妇女挎着一个小篮走过来。近前一看，这不是徐姐吗？
对呀。徐姐还在家中为他侍奉老母，养育子女。
他胸口发闷，犹如梦魇。明明是他最亲近的人，却令他难以喘息，步步惊心。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因为他并不觉得所谓的齐人之福真的是一种福气。当他感念一个女人，又深爱着另一个女人，又不得不袒护第三个女人，他的真心也被瓜分得七零八落，一切也变得索然无味，让他甚至想要完全抛却，了结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俗世尘缘。
惜蕊此时如游魂一般从天而降。方才她取得玄通宝剑之后，似乎成了隐身之人。她嗖地飞过兵营重地，又忽然划过将士们埋锅造饭的地方，竟然无一人察觉。玄通宝剑的威力就这样显现出来，让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她的眼中已经闪现出非人的目光，似乎一个灵异的女鬼。她不必破门而入，而是从门缝中就可以钻进来。她侧身进去，眼中放着光，看上去愈发阴森可怖，令人捉摸不定。
她走到王衡跟前，眼中奇异的光芒并未消失，举起宝剑，就要手起剑落。然而，剑在半空中停住，她的目光也恢复如初。玄通宝剑还算给她面子，并没有咣当一声坠落，惊醒王衡，让她解释不清。可是她见了王衡，自己却支撑不住被神力诱惑之后的妖术，转而退回她本来的样子。剑慢慢放下，一同放下的，还有她柔软的手臂。
她不忍心。
她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
一个本国的敌人，一个敌国的重要将领。一条她唾手可得的人命，能报她自己的失贞之仇，可以雪洗她家国之恨。虽算不上什么前世今生的恩怨情仇，可是一剑能让她定乾坤，一剑能让她重回故地，一剑能让她敌得过大唐的千军万马，一剑能让她了结夹在两个男人中间无所适从的尴尬处境。
然而，她下不了手。
她看见王衡那张已经变得熟悉和亲切的脸。她无聊的时候，尽量抽出时间陪她下棋的人，她想家的时候，让她产生家的感觉和依恋的人，她失意的时候，带她游山玩水讨她欢心的人。不管是真是假，不管是不是仅为了朋友的临终嘱托，这是一个给了她安全感和爱恋的人，一个对她负责任和重情重义的人。
上天的安排，自有上天来行事。她又有什么权力因为貔貅的一番话，代天决定王衡的命运，令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终结在人间既定的使命？
可是她忘了，她不是因为老天而想杀他。她是因为贺鲁让她找机会杀他，才会来到他面前，想用杀戮结束这一切，想用鲜血祭奠这段荒谬的感情，用嗜血的灵魂告慰今生的宿命。
可是她下不去手，只蹲坐下来，在王衡面前轻声啜泣。玄通宝剑被她放在地上，静静地如刚从土中挖出一般，发出青铜的霉味，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神物。
但是所有一切皆不重要。
如今最重要的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她放弃了玄通宝剑，关上门，有些踉跄地往回走，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萦绕在她的脑际。她在想她应该怎么死。
如果在军营之间就死，显然不恰当，会被当兵的看见，简直比暴尸街头还糟糕。她仍保持着那么一点理智和清醒，所以，她还是艰难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她想上吊。所以她在梁上系好绳子，踩着凳子，把绳子放到下巴颏底下。
可是她又死不了，因为贺鲁出现了。
她看见贺鲁，一瞬间变得更加失魂落魄，也更加羞愧无比。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指令就是为国尽忠，杀敌立功。可是现在她一败涂地，功亏一篑。贺鲁如今不仅是她的恋人，更是她的长官，她的指示者。她不能按照贺鲁的命令杀掉王衡，失去了最后一次结束他生命的机会。所以，她是罪恶的，也是该死的。
但是她分明听见贺鲁说不要她死。一死了之有什么意义。她想起在古堡之中，贺鲁告诉过她，武力解决是男人之间的事情，她只需做好她的分内之事就足够。她在黑暗之中仿佛看到一线生机，因为贺鲁分明是在明示她，不一定要她亲手杀死王衡。她大可以间接迂回地破坏王衡的军事行动，不必为了与王衡的夫妻之情而纠结负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