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芳主醒来时,只听见身边的水声,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却什么都没看见。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尚未睁开眼睛,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昆玉玑在追她的时候,结果了阿瑾,而后秦中王的人射箭,却被一道异光闪了眼睛。
就是那道异光叫她眼睛失了明。
她一时有些沮丧,但更想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穆芳主摸索着想要站起来,触手的感觉湿滑冰凉,她身下的“地面”甚至开始移动,穆芳主被那动静吓了一跳,往后缩去,这一下大动作让她失了衡,跌倒在地面上,掌下是湿润的泥土。
“你醒了?”
她身前这个古怪的东西道。
这个人说起话来有些奇怪,让穆芳主想起宫中的伶人,他们虽然总是伶牙俐齿,逗趣时咬字却十分迟缓古怪,像是大着舌头、许多年不曾口吐人言似的,换往常,穆芳主恐怕就被这声音逗笑了,可现在她眼不能视,也不知道自己逃到了哪里,更不知道对面是人是鬼,只得强自镇定,道:“刚才,刚才我似乎摸到一个湿滑的东西。”
对方困惑片刻,带了笑意道:“哦,你摸到的是一块潮湿的大鹅卵石。”
鹅卵石?穆芳主困惑着问:“请问,我是在风荷滩附近的山洞中吗?”
“是的。”那人似乎走近几步,因为穆芳主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这个人似乎走得有些摇晃,像是不良于行。
穆芳主听见木头摩擦的声音,突然手被人握住,她一个激灵,下意识甩开了,甩开后她才感觉到这人留在她手上细腻的触感——虽然听声音是个男人,但他的手却比女子的还要细嫩。
被她甩开后,这人便道:“我是想,你眼睛看不见了,就把烤好的肉放在你手中。你把手伸出来吧。”
穆芳主这才将信将疑,伸出手去,过了片刻,一根木棒便碰到她手心,握住之后她便感觉沉甸甸的。穆芳主顿了顿,问道:“你是行走江湖的伶人吗?”
对方似乎有些惊奇,道:“你猜到了?”
穆芳主整理一下衣襟,在地上跪坐好,道:“听你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都很像。”
穆芳主猜测,拥有那样奇怪的脚步声,这个人或许是一个侏儒,宫中和贵族都喜欢买这样的人作为伶人。
“你叫我迭己就好了。”那人说,“那我也猜猜你的身份吧。我猜,你是——南方来的公主,是不是?”
穆芳主为了逃出军营,此时身上都是被蒸汽烫出的红斑,况且她身穿布衣,也就从容笑道:“看我这粗布荆钗,怎么会是公主?我不过是一个在这里走失的猎户家女儿罢了。”
迭己笑起来,慢悠悠地、像是唱歌般道:“你的手岂是猎户家女儿的手?你的气度岂是猎户家女儿的气度?你的名又岂是猎户家女儿的名?”
穆芳主一时无言,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困惑道:“你知道我的名?”
“猎户家女儿行走山林间,弯弓能射中大雁的眼睛,涉溪能捕最滑溜的鱼儿,”迭己道,“她的手脚和石上的青苔、山中的古木一同伸长,每一寸肌肤都带着雾霭山岚……只不过她的父母未必读诗识字,不然比公主更可堪‘芳主’之名。”
穆芳主原本不愿透露自己的公主,就是怕这山野村夫起了歹意,可听他这番话,像是个十足的怪人,并不能以常理揣测,她便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是否有求于我?若你能容我在此躲避些时日,我平安后自会报答你。”
迭己的回答却又一次让穆芳主如坠五里雾中——他收起刚才那种带着点调笑的语调,平静地通知道:“我并不是此处主人,我的主人叫你养完伤后赶紧离开。”
穆芳主一时无言,但除了求求面前这个伶人和他的主人,她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在这林间独善其身直至有人来寻。于是她思忖片刻,道:“我逃来这里时,路遇异光、双目失明,这风荷滩离官道也远、四处不靠,我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啊。”
迭己还以为她先天目盲,所以才被南方皇帝认作弃子、送来和亲,没想到她竟然是后天致盲。迭步生大人的命令的确是养完伤再走,是否要医好她的眼疾呢?迭己陷入沉思。
这风荷滩自从来了个公主,外头便聚了许多士兵,打扰了迭步生大人的修行,大人都躲到洞里去了,恐怕一时半刻并不会出来。迭己想着要在迭步生大人出来前将这些凡人都送走,于是他从石凳上跳下来,道:“好吧,我去给你找大夫——坐着别动。”
穆芳主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慢慢开始吃手中棍上叉着的肉。那肉是大块大块的,没怎么用刀仔细料理过,穆芳主几次咬到骨头,她本就饿了,吃这样的肉多少有些不大文雅——好在也没人看见。
她吃完后,仍旧坐在原地,好在看得见一些微弱的光,她察觉到洞口的光渐渐暗了——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但与此同时,本应该是洞内的方向却逐渐亮堂起来。穆芳主坐在原地拨弄手腕上戴的翡翠镯子,觉得自己已经等够久、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从地上起来,扶着岩壁往洞内走去。
走了大概千步,那光芒突然大盛,与此同时,穆芳主听到鸟雀虫鱼之声,她没了可扶着的东西,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往前。
不一会儿,她的腿撞上一个什么东西,弯腰一摸,或许是一个篱笆。穆芳主便从篱笆里抽了一根较长的木棍拿在手上探路。但没等她走出几步,方才的篱笆方向便有脚步声——一个急促,一个缓慢。
穆芳主想着这里或许是有户人家,于是拄杖等在原地,想听听对方怎么说。
可是没人说话,那十分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地靠近她,并且在察觉穆芳主的退意后绕到了她背后,那砂石地里的踢踏声格外响亮、也格外让人心慌,穆芳主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欢快地恶犬拦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另外一个脚步声的主人也不曾说话,穆芳主十分紧张,这才先开口,道:“请问——我迷路了,请问这是何处?”
对面静了片刻,那人说:“还请你原路离开这里。”
穆芳主有些气闷——她双目失明,心里本就烦躁,遇上的一个两个不论好意歹意,总得像个人好好说话吧!怎么一个两个都——
穆芳主先前身为郡主,一向众星捧月、养尊处优,她自知自己性子骄矜、并不擅长讨好,但此刻她也只得示弱,或许还能博得同情。她欲言又止半晌,才放低了声音,道:“请问你认得一个叫迭己的伶人吗?他帮我去请大夫来看我的眼睛了,我一个人呆在山洞里有些害怕,不知道可否给张椅子让我稍坐片刻。”
那人叹了口气,穆芳主听着觉得他像是十分不乐意似的,但是听声音,他似乎又是真的进屋去拿椅子了。
穆芳主也就按捺着怒意等着他。过了片刻,那人去而复返,走过来,一只手隔着袖子托着穆芳主的手腕,把她引到椅子前,请她坐下了。
这个动作让穆芳主感觉有些蹊跷——先前碰上的迭己也是,伶人在山野村落中献艺的并不多,大多都在权贵堂下,而这个人的礼数也像是下人对待千金的动作。穆芳主便问:“你认得迭己?或许你和他同在哪位大人府里当工?”
那人走远了些,他道:“我要劈柴,小姐你坐着就好,不要和我说话。”
穆芳主听到他劈柴的声音,也就不再多问。左右她也就是想找个有动静的地方坐着——这里鸟鸣水响,风摇影动,连送来的香气都带着瓜果的甜味——想必十分清幽。
等到那人开始收拾柴火,穆芳主才又和他搭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迭步生。”这回倒是答得爽快。
看来他真的和迭己认识。穆芳主知道,不少伶人都作伴寻差事,为了凑个对讨个吉利,大多都用一样的姓。只是不知道他们哥俩怎么取的名都这么拗口——这样难念,主家会喜欢吗?
等到池塘里的青蛙开始叫了,迭己才匆匆回来,引来的大夫看过了穆芳主的眼睛,转而去和迭步生说话,并未留下只言片语给穆芳主。穆芳主一时觉得古怪,当晚仔细闻了闻药汤,并未觉得有什么古怪,这才分了三次喝下。
虽然这兄弟收留了她,穆芳主睡得还是不安稳。她半梦半醒,做了一夜怪梦,一直磋磨到窗纸透亮,后半夜下了场雨,穆芳主边听着淅淅沥沥一直到天明。
如此这般过了一周,除了迭己时常不在,迭步生倒是作息如常:穆芳主每日鸡鸣便听到他起床练剑——听迭己说是练一种彩戏法;晨间在院子里喂鸡鸭犬、斩马料、牛料,然后出门种地;中午下厨,并且厨艺不赖;午后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憩片刻,又带着猎犬出门去山上打猎。
迭步生养的动物都很安宁,穆芳主从前总记得皇兄们斗鸡,那些养在后院的鸡一天到晚没个安宁,这里的公鸡闲来无事却从来不扯着嗓子嚎叫,只有母鸡小声咕咕咕的声音,十分乖巧。那些猎犬也十分通人性似的,穆芳主那日入住时它们都不曾吠叫,也不会过分热情,拱得人东倒西歪。
最令穆芳主安心的莫过于治眼睛的药——那药方确实管用,她每天看到的东西都更多些,一周过去,她渐渐可以看到面前来往的村民,有一回她还看到了迭步生腰间配的剑——那柄剑十分花哨,好在比寻常彩戏者的剑更有品位,上面镶的许多假宝石都是深深浅浅的蓝色,看着十分凛冽,不至于五光十色,反而流俗。
只是为了多留些日子,她总说眼睛还需要很久才能好转,好叫迭步生和迭己多收留自己一会儿。
她想着,表哥就算再怎样行缓兵之计,七天过去,栎明之会没了自己出席也该分崩离析了。穆芳主盘算着,等自己的眼睛完全治好,便去秦中——不,现在秦中也不需要一个流落多日的公主了,或许她就会在这里住下也未可知。
这里风景很好——虽然穆芳主每日只是聆听,也觉得心旷神怡。第八天天明时,穆芳主睁开眼,便觉得眼睛好全了,她欣喜过望,眼前模糊的景色突然间就清晰起来,于是她好好地打量一番这个朴素的屋子——墙上挂的彩戏法所用的剑、门口靠着的油纸伞、院子里木桩上劈柴的斧头……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来往的村民习惯了她的存在,来来往往也并不招呼。只是迭步生似乎已经喂完家禽家畜出门去了,穆芳主想了想,还是不急着离开这里,于是捡起自己的手杖拄着,在院子里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仔细一看,这个手杖也被打磨得光滑了,穆芳主想到。虽然起初这两个兄弟脾气很怪,叫她摸不着头脑,可是却是热心肠的人呢。
这天回来的是迭己,他看也没看穆芳主便进了屋,扬声道:“我哥哥要出去,让我给你带菜来了,这一笼是中午的,这一笼是晚上的份,知道了吗?”
穆芳主点点头,不露痕迹地打量迭己。这个侏儒和她见过的侏儒不太一样,他面容上并无异常,并不显得痴呆古怪,相反,迭己有一张相当讨人喜欢的、白白净净的小孩儿脸,像是年画上的娃娃似的。但他不良于行倒是真的,那别扭的走姿像是刚从别人那借了一双腿似的,体态像是菟丝花,未免有些拖累他的一张脸了。
既然没人回来,穆芳主便自己用完饭,晚间她照旧找个地方走走。
先前她一向去花丛中坐着,只因为陆上较为安全。但现在她的眼睛好全了,穆芳主便想着去她心仪许久但一直不太敢去的池塘边逛逛,这下她总不会掉到水里去。
秋日里,屋后池塘边的芦苇丛中也没什么飞蝇,只是得小心拨开芦苇找地方下脚,穆芳主寻到一块芦苇丛中的空地,正要坐下来,却看到迭步生的剑落在这里。
穆芳主十分奇怪,她记得今日迭步生并没回来,这柄剑应该好好地挂在墙上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正当她困惑时,水面突然起了涟漪,水中央有一块白色的石头露出水面来。起初,穆芳主还以为是池水降下去以致水落石出,但很快,她便看见月光在“白石”上折出彩色的波纹来——那并不是石头,而是一条巨大的水蛇的麟!
面对这一幕,穆芳主没办法装瞎,脑子一时没法判断这究竟是野生蟒该有的体型还是说这白色蟒蛇根本就是什么山精鬼怪。那条蛇很快全身都显现在水面上,它口衔尾巴,整条蛇白得发光,衬得整个池塘不再是青绿,而是墨一般的黑。
它环状的身子还托起一个仰卧的男人来,这个男人从水中冒出来,静静地躺着,任由水流从他的口鼻周围流下,像是在水中浮游一般,他的耳环反射着月光——银耳环穿着一枚野兽的牙齿,有如水中升起的一弯镜中新月。
穆芳主完全被这诡异的一幕吓住了,站在原地不曾动弹,看到那条蛇松开自己的尾巴,于是那个男人又掉入水中去。穆芳主吓了一跳,忙捡了身边的剑,往水中走了几步,想要把人拖上来。
她正望着宁静的水面,害怕白蛇会从水底游过来,一只手按着剑鞘。但先露出头来的却是那个男人——不,那也不是人,他露出水面的时候额际生了两只画中恶鬼才会长的角,穆芳主恰好和他四目相对,那剑被她握着、在剑鞘中一阵抖动。
这个男人开口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穆芳主被他突然开口吓得终于拔出了剑,那把剑竟然不是彩戏用的剑,而是一把真正开了锋的好剑,这一剑劈在男人的颈侧,若是凡人,早就该死了,可是他狂飙而出的却是墨水一样飘荡在空中的经幡。
穆芳主转身就拿着剑往山洞那边逃去,根本顾不得回头看。刚才那鬼怪开口说话,她听出来是迭步生的声音——她简直不敢想自己这几天都住在一个如何危险的地方!
她冲出篱笆,村落里还有人来往——穆芳主不知道这些人是否知晓迭步生是鬼,她从前也没想过要和这些山野村夫搭话,此时她才有心看了一眼迎面走来的许多张面孔:这些人面貌不同,却都是一副表情,用一样的姿势直直地往前走。她越看越觉得惊悚,恰此时那条白蛇游走过来,笑嘻嘻地道:“公主殿下,可吓坏你了,我不是叫你早些离开吗?你偏不听。”
这是迭己的声音。
穆芳主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跌倒在地,回身一看,那条白蛇正高抬头颅、吐着信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他道:“你睁开眼睛的样子——不愧是汉人的公主、江南的公主,比北荣的公主还要漂亮许多啊!”
说完,他便张口咬来,穆芳主吓得尖叫,正要挥剑,却发现剑已经摔在几步之外了,她感觉自己被叼了起来——但随即又被放在地上,那白蛇甚至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下。
但穆芳主没来得及细想这到底是好意还是歹意,她捡起那把剑,继续往山洞外跑去。那条蛇也不急不缓地撵在她后面,让穆芳主又怕又难堪。
好在她将将冲入山洞,便听见有人喊“芳主”,穆芳主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她忙应答道:“玉玑姐姐!救我!”
可她话音未落,那白蛇便绕到她前面去,长尾一扫,挡住了不远处昆玉玑的身影,那白蛇道:“行了,赶紧把剑还给我,然后你也走吧——但愿主人不要追究你砍伤他才好。诶你——”
白蛇大为惊讶——这穆芳主从刚才便像是吓得完全忘记思考似的,他原本还想逗逗她来着,现在穆芳主竟然直接将主人的佩剑丢给了洞外的人,那位女子也是反应迅速,没等剑落地,便抛出一根绳镖将剑勾缠住拉了过去。
迭己压根没怎么认真,也就没来得及反应。
昆玉玑接到这柄镶满蓝宝石的剑,也是颇为惊讶,她暗忖着这剑约莫是个花架子,但一抽出来,却见光华满室,连阅兵无数的孟师也撇过来,有些惊讶地瞧了一眼。
迭己见她看着这把剑,显然十分喜欢,就十分不乐意了,用尾巴卷起穆芳主往这边抛过来,昆玉玑赶紧冲上前接住了穆芳主,把她放在地上,那白蛇说:“人给你了,剑还给我。”
看样子,这剑根本就是人家的,只不过穆芳主拿来防身而已。昆玉玑正要还回去,穆芳主却道:“不能给!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骗你!他是妖!”
昆玉玑愣了一会儿,她小时候看了不少志怪话本,向来是相信妖也有好有坏,可是穆芳主和皇室牵连,信奉佛教,看样子很是不相信这条白蛇的信用。
迭己听了这话,眯了眯眼睛,突然向穆芳主袭来。昆玉玑以为它被激怒了,也只得迎刃而上,却没想到那白蛇只是张口吐了一口青黑色的气出来,压根没有下口,穆芳主被昆玉玑挡在后面,见状忙往洞外逃了,昆玉玑不知这究竟是什么妖法,暗道糟糕,忽而身侧的孟师将她推开,她被这一下拨倒摔在地上,倒逃开了那古怪的气。
昆玉玑见穆芳主已经逃了,也不愿恋战,爬起来拉着孟师就往外跑,孟师起初步伐缓慢,且一直咳嗽,昆玉玑便一边逃一边问:“你吸进那个气了?能撑到驿馆吗?”
孟师捂着口鼻,半晌才松开手,道:“……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