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灵?”我惊疑不定地看向照夜,照夜也正看着我,不过他表情是木的,半分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我只得再看回阿清。
阿清视线从照夜身上收回来,露出缅怀之色:“这就说来话长了,我便长话短说罢。”
于是她便开始长话短说:“我初生灵智之时便已在九幽,那时天地还不甚清明,神魔两族也大战正酣。大战惨烈,动辄死伤无数,九幽不幸被选为埋骨之地,妖族,魔族,天族的死尸在这里堆了一层又一层,天长日久死尸成糜,便滋生出不容活人跨越的结界。”
“结界原是无色无味,后来却渐渐厚重,越发漆黑。天地分明以后,九幽也脱离天地之间,沉入地心自成一界,再没有光亮。没有光亮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只是日子太枯燥难过,我无聊得很,干脆陷入沉睡。梦中无日月,我也不知道睡了多少年,只记得自己化生那天偶遇风暴,不得不躲进深渊里,却正好遇到了照夜。照夜那时还是一朵小小的莲花苞,纯黑色的,就在这冥河深渊之下,腐泥之中,很不起眼。若非因为我用燃灵术点亮魂丝,燃火自照,是绝对发现不了他的,说不定还会踩上一脚。”
“九幽天气很恶劣,暴风半日,沙尘半日,什么都看不清,又不方便远行,我躲进深渊后便没了散步的心思,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于是干脆就在深渊里扎根沉睡。大概过了几百年罢,我再次醒来,发现九幽没那么荒凉多风了,照夜也长大了,甚至还开了花,火红的花蕊,金色的内瓣,无火自明,就像一盏灯,极漂亮!”
“我不知道他是具体哪一天开的,只觉得这花真是世间最漂亮的一朵了,等照夜生出灵智,已经又过了几万年。九幽只有阴气,没有阳气,更别提仙气,他能生出灵智,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我想我孤身一人在此,又怕黑,好不容易有个漂亮的小东西陪我,岂能甘心叫他空有灵智而已,便破天荒地去神域寻了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大哥。”
“是天河河畔的神君大人?”
“不错。”阿清承认道,“我哥哥真身又大又漂亮,独占了好大一块秘境,甚至他本体之上还有一方小世界,竟住着金乌。”
“金乌?”我瞪大眼睛,“是,是太阳?”
“嗯。漂亮罢?”阿清羡慕的神色已经快要从嘴角溢出来,粉嫩的唇瓣微微上扬,又生生克制住了,“因为这个,他日夜吸纳金乌之力,神力越发至刚至阳,竟练出结魄转生之能。人死后,七日散魄,三魂入川,若能得我哥哥为他们结魄,重塑七情之能,来世必然长寿。神域仙气阳刚,我真身承受不住,若要寻他便得化形。我记得那天……”
阿清忽然看了看照夜,笑得忍俊不禁。
照夜也笑,只是脸有些僵硬。
“那天我打定主意要走,便跟照夜说了,照夜那时还不会说话,只会如婴儿一般呜呜地哭,或嗯嗯地哼。他仰着花心嗷嗷嚎了一晚上,我被哭得没法子,只得骗他说,我并不是走了,而是要沉睡,但我睡了,也是会陪他的。于是我就斩断一半魂丝,碎作千万片,以燃灵术点亮,照得漫天都是萤光。我骗他说,等这光灭了,我便醒来了。”
熟悉的记忆猛然出现在我脑海。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阿清真身魂丝尽断,照夜替她疗伤后,看到漫天萤光会露出那样温柔的眼神。
阿清噗嗤一笑:“没想到光还没灭,我就回来了,照夜聪明得很,觉得我骗了他,哭得更厉害了,叫我头痛了三天三夜。我带来了哥哥的涅槃花,替照夜点化灵智,化生为人,又耗费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叫这九幽有了几分活气。照夜,那时你可调皮了,还记得么?”
照夜闷头不答。
我却看出来,他是觉得丢脸,不好意思了。
照夜不答,阿清却还是要继续说的:“九幽的日子太单调了,但每日被照夜闹腾着过,也还好。我还了涅槃花,得了哥哥点拨,开始尝试在九幽寻找可以培植的树木花草。九幽这个地方太古怪,除了我和照夜,其他疆界的生灵若是擅闯便有神魂虚弱甚至丢命的危险。但有照夜这个先例在,哥哥觉得,九幽肯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他说得很有道理,我信了,便也做了。九幽很大,山却不多,我数日便将九幽走遍,果真寻到了许多种苗。我精心培育着它们,渡以神力,助其康健,又是千余年过去,九幽终于山青水秀起来。”
“是弱水么?”
“嗯?”阿清反应了一下,“是啊,这水是我自神域圣山——昆仑之北寻来的,也唯有此水能浮于九幽而不干涸。”
“可惜这种美好漂亮的日子只过了几千年,神魔大战又开始了。”阿清叹息一声,“哥哥说魔族好战,是不安分的种族,但无论无何都不会威胁到九幽,毕竟九幽只有我和照夜能存活。他们占了也没用。我信了这话,并不担心什么。神族强悍,我也不害怕哥哥会出事,可惜,我没想到魔族会另辟蹊径,单单就盯着望岚秘境攻城掠地……”
“原本望岚秘境之外有神兵天将驻守,我哥哥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可那天刚好是神族万年一度的开天法会,凡无要事在身的文武神灵都得到场,连我哥哥也去了。”
我心头一惊:如此往生门那头岂非空荡荡一片?
不对,那时已经有往生门了么?
九幽已经有冥河了?
“阿清。”
“嗯?”
“冥河和往生门,是何年何月出现的?”
阿清迷糊道:“不记得了,但确定不是那时候,而是之后才有的。”阿清继续道,“魔族狡诈,先以魔息渗入我哥哥扎根之地,腐蚀疆土,再顺着腐蚀轨迹,沿我哥哥与我根须相连的路径一路腐蚀过来,打通了九幽结界。我之前不是说过,在发现照夜以后,我就在深渊底下扎根沉睡过么?”
我点点头。
“其实我最开始的扎根之地是如今往生门的位置。”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们没料到我已经换了位置,我哥哥为了迁就我,也跟着换了扎根的方向,如此,那魔息便只腐蚀了九幽与天河河畔的土地,并未伤到我分毫。照夜最先发现魔息,等我注意到时,照夜已自燃元神,杀了所有入侵魔族。”
我想当时一定很惨烈,以至于阿清现在想起来,竟疼得说不下去。照夜却浑然不觉这是多么叫人心疼的事,还有心情笑,还安慰阿清:“都过去了。”
阿清亦笑得温温浅浅,云淡风轻:“是啊,都过去了。”
只有我在一旁心有余悸,痛惜不已,倒更似亲身经历此事之人。
阿清说:“神魔仙妖只要元神不灭,便还能想法子复生。可惜我迟了一步,费尽全力也只搜集到他一分元神,我求到哥哥面前,求他为照夜修复元神。哥哥很疼我,用一朵瑶池莲花炼化成灯盏,将照夜的元神放入灯中温养,施下符咒。他说只要我以心头血为油,魂丝为芯,燃烧整整百年,照夜的元神便能恢复如初。”
她说得轻巧,我却惊魂动魄:我的天!心头血燃烧整整百年!
“我问哥哥,为何要用符咒,而非仙术?”
“有何区别?”
阿清解释道:“符咒非正道,若牵扯性命,应咒时必然不净。哥哥解释说,可能因为照夜是在九幽化生,他的元神沾染了污秽,承受不了他的神力,也受不住他施展出来的仙术。没奈何,竟只有符咒才是万全之法。”
“所以后来,照夜就成了鬼身?”
不对呀,照夜曾说,他是被冥河水中阴气缠身,吸纳太多才成鬼身的。那他在此之前,应该是魂灵之体才对。
阿清果然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