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军营后，蕃蓠寸步不离跟着华桑，见到青玉时互相打了招呼，而可可早就找了理由躲着她。华桑与叶慊在内营转了一圈，一问一答，加上之前往来消息，很快摸熟了环境。而后华桑又提出去城墙看看，叶慊对着二人打量一番，叫来两个小卒，准备伺候他们换身装备，华桑客气言谢。

　　小卒将两套战甲捧入一处营帐，华桑道：“二位辛苦，请在帐外稍候。”

　　“叶慊倒是考虑严谨，若我们只是便装巡营，士兵不免以为又是膏粱子弟来发官威的。”华桑正欲与蕃蓠谈谈看法，她却扭过身。

　　“蕃蓠？”

　　蕃蓠低头踢着足下的黄土，低声说：“你不换衣服，唤我做什么。”

　　“你先——”华桑原意请蕃蓠先去屏风后换装，突然想到她是神仙，换套衣服不过是一眨眼，不由失笑，“好，不与你谦让了。”

　　等华桑转到屏风后，蕃蓠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到他外袍“唰”地搭上屏风，又立即转回去。自己使个仙法，战甲已穿戴完毕。

　　那头传来金属碰撞声，和他爽朗的声音：“有时候会觉得你像个男人，而我自己是个姑娘。”

　　蕃蓠差点一甩神力掀了屏风：“你才像个男人！”

　　“错，我本来就是男人。”华桑一身整齐的银盔银铠，说不出的俊逸潇洒，伸手替她扶正了头盔，又细心梳理着顶端的红缨。

　　蕃蓠愣愣看着他，仿佛被红缨扫过双颊。

　　帐外忽有急报：“远处敌军来犯，玉军师请二位城主速速赶往瞭望台。”

　　华桑收回手：“副城主，准备好了么？”

　　蕃蓠到底不是一般的女儿家：“就去看看丹玖、青玉他们准备的如何了。”

　　叶慊已在城楼楼梯正口等候：“华城主，蕃城主，请看西面，胡兵昨夜在关外三十里处安了一处小营，唐将军叫我们密切监视动向。”

　　华桑顺着向西观去，不由得颜色凝重：“我们去瞭望台寻玉军师，卫兵长可留在此处继续巡岗。”

　　二人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最后来到瞭望台，此台是丹玖叫人新建的，因搭得高，台阶十分弯绕，蕃蓠一边走一边向下看，不太满意他的设计。

　　台上却无青玉的身影，只有一盆炭火，寒风偶尔将火焰撩得如同撕裂，火星四溅。

　　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大地，胡兵的小营在寂寂天地间，成了让人无法忽视的躁动。前些日子，青玉派了几路兵马四处虚张声势，胡军耐不住滋扰，终于摆出小营为大军做掩护。在许多人眼里，从小营驻扎到大军压境，少说还要十天半月。华桑却知，旌旗战鼓，兵戈相接，不过一两天之内，丹玖此时让他与子桃对调，甚是偏心。

　　丹玖与何隳连续多日不见踪影，秘密准备只待胡兵倾巢而出，一场雪崩教它全军覆没，狼狈而逃。他们一起带着一小支精英，日日以人力攀上嘉应山南侧的绝壁观测胡兵行军特点，同时设下引发雪崩的机关。天气持续阴郁，松软的积雪有限，丹玖估量，若有先锋骑兵，只得任其从眼皮下经过，交给华桑和青玉与之阵前对垒。至于子桃，既见不得战场杀伐，就让他私心一回，留在城中安然等他归来。

　　“杀——杀——”练兵之声飒飒环绕。

　　“华桑。”蕃蓠与他并肩站在台上，见他想得出神，轻碰他的铠甲。

　　“你害怕么？”华桑皱皱眉，她一路无话，想必不适应军旅的压抑，虽然贵为神族，却也不折不扣是个女孩子。他当竭尽所能，不让她身陷险境。

　　蕃蓠沉默了。关于战争，她从未想过怕，即便是真的要她持剑厮杀，浴血奋战，那又何妨？龙族司战，这是她的必经之路。可是见到军营里的老弱残兵，简陋兵器，和神族整装备战的样子相去甚远。神仙把一个凡人推上去或是拉下来确实简单，华桑真的无怨么？

　　“华桑，丹玖他错了，他该让我去找鬼族谈判。这样自作主张坏了对方的计划，若是给了鬼族借口在此与神族宣战，你难道不怕……”稍有不慎，凡人的血将尽染嘉应关的灰白。蕃蓠怕了，怕见到浑身是血，措手无策的他。

　　“不瞒你说，接下城主之前我便考虑过，神争鬼斗，城门易旗，实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不过也有我能做的事情不是么？”其实华桑有些感谢这群神仙，让他体验了另一种活法。许久不曾想起荆虹堂的一切了，短短的边塞生活，几乎磨灭了原来的自己。

　　蕃蓠愧于面对他的坦然：“抱歉，是我们未顾及你的感受……”

　　华桑稍稍调整情绪，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你可瞧见墙角的蚂蚁？烽火台上有蚂蚁作窝，皇帝陵里有蚱蜢食草，蟋蟀对着秦汉明月高歌求偶，我又何惧威严。命中朝夕有数，怕倒显得多余了。相信丹玖，只要我们守住嘉应关，他自有克敌制胜的办法。”

　　蕃蓠凝望着华桑，他竟比她想象得出色太多——想要对他说，此时此刻，我与你并肩而立，兵临城下，我也绝不后退分毫。是从他为她绾发，还是他为她猜谜，她容许他陪在她身边；是从他沉着淡定解决内患，还是他知难而上抵对外忧，她有了一种永远不想他挫败失落的心思；上元节他带回的龙灯，已被她悉心珍藏。

　　“最信任丹玖的人当属华兄无疑。”青玉缓缓落在瞭望台上，解去了隐遁术。

　　蕃蓠忽被青玉惊了思绪：“你们聊，我去下面望风。”

　　青玉目送她像只小兔子般溜走，抱歉地对华桑道：“打扰二位谈话，是玉失礼了。”他本来确实在此等候，远见小营处一股烟尘，料是胡兵有所行动，前去看看，果然发现敌兵正拔营向前。回来时，若不及时现身而被蕃蓠发现，倒像是有意偷听，然而蕃蓠似乎完全未曾察觉，这才吓了一跳。

　　“无妨。”华桑朝青玉摆摆手，“许是我说错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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