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去国长如不系舟(中)
转眼来到席间,玉盘珍馐,美酒佳肴,浮翠流丹的颜色已教人食指大动,含在口中齿颊生香,咽入喉内更是回味无穷。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鲜鲫食丝脍,香芹碧涧羹。梁二爷是位讲究食客,玉沾光享了口福,愿敬二爷一杯酒。”
“哈,你一口一个‘二爷’,我又不是三星斋的点心,咱们相处了十几日甚投脾气,可随小偶叫我一声‘二哥’。”
“谢二哥。”酒杯相撞,青玉一饮而尽杯中酒。不过人间萍水相逢,却比某些所谓同门同宗的仙家更值得交往。
唐偶似是微醺,忽然起身:“明日便要各自启程,唐偶敬先生一杯。”
子桃正在吃鱼,想要答话,一根鱼刺卡住,来不及用扇子掩面,连咳几声,还好鱼刺不长,吐在掌心。
唐偶竟不嫌脏,掏过自己的绸帕为她擦净了手:“对不起,是我敬酒的时机不合适,先生饮一杯,学生饮三杯当作赔罪。”
“一路白吃白喝几位公子的,应是在下敬酒才对。”子桃不想他再喝了,便把酒壶揽到自己跟前。
唐偶向“刘染”望去,恍惚中是那副清灵洒脱的至仙模样,虽未喝醉却一时失神,握杯的手一抖,洒了些酒在身上。他已经没有绸帕,随意掸掸黄衫问:“先生多久没回绿君了?”
子桃迎着他些许朦胧的眸子回答:“七个……年头了。”
果然,她什么都不知道。
唐偶的阿爹正是七年前失足跌进山谷的,他采药回来时家里没人,在山中兜转,天快黑才找到了阿娘,浑身是血抱着冰冷的阿爹。唐偶医术小成,扪心自问,没有任何希望可以救活至亲的性命。
阿娘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说:“小偶,不要哭,阿爹阿娘能有你真好啊。你从小聪明,徐秉、华桑现在总是听你的,往后指不定要你照顾他们,其实有个可以不计得失全心照顾的人,也是一种幸福。阿娘等你等得累了,阿爹等阿娘也累了,小偶,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喂过鸡,它们跟咱们很有缘,不要贪嘴炖了去。”
阿娘伸手握住他的手,指甲里塞满了草渣和土屑,却依旧白皙柔软:“你阿爹跟我生在普通人家,过惯寻常日子,很满足绿君的生活,但如果你想去看看外面,我们不会反对。去找送你坠子的人也可以,替阿爹阿娘谢谢她,不过我私心认为她让你难过了,不找便不找了……”
阿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唐偶紧紧抓着她的手,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烫,阿娘含笑睡着了,唐偶的身体也非常困乏……当晚他发了一夜的高烧,脑海里所有的记忆都在烧,烧得头痛欲裂。
他记起阿娘说他出生那年有一场大雷雨。
阿爹说从未遇到过那么大的雷雨,当年以为定是凶兆,可第二天阿娘照例去训花母鸡不生蛋时,花母鸡身下却卧了好大一个蛋。阿娘说是个双黄的,想蒸给阿爹,花母鸡守着不让,阿娘心疼它,准它再孵几天。不想几天后双黄蛋不见了,窝里多了个婴儿。
阿爹说许是哪个黄花大闺女偷生了胖小子不敢养,最后挑中唐家藏进鸡窝,贪小便宜想补身子,顺手把阿娘心心念念的双黄蛋拿走了。阿娘气不过,一边骂偷蛋贼,一边却欢喜地抱着婴儿不撒手,问阿爹,你说叫唐双好,唐黄好,还是唐蛋好呢?
幸亏阿爹识得几个字,觉得唐黄和唐蛋太土气,唐双像个姑娘名,于是决定叫唐偶,偶即是双,用以悼念阿娘的双黄蛋,同时指孩子来的偶然。阿爹阿娘确实当他是亲生骨肉。阿爹爱喝酒,醉得说胡话了,仍不忘掏出一包瓜果零食给他。随着他长大,阿爹的旧衣渐渐穿不下,阿娘常常熬在灯下为他缝改。唐家仅他一个儿子,据观察是因为阿爹担心阿娘的身体。唐偶亦探过阿娘脉搏,十分细弱,多半经不起生育,阿爹采药回家,总捡几味最温补的煎给阿娘。
他还记起一个不该被忘记的人,自己曾经为救一只鸟和她吵架了——
春日融融,溪涧清澄,鹅卵石间滑过数条灰色小鱼,若非在游动,极难观察到。她头也不回,直叫他来瞧,唐偶耳聪目明,不仅把游鱼看个透彻,还翻出几只在石下搔爪的虾米。虾米没了隐蔽之处,慌张地跳来跳去,吓得鱼也跟着东窜西窜,一惊一乍腾起几个小水花。
她聚精会神追着小鱼小虾,白色长裙浸湿一角浑然不觉,清丽的侧颜令他嘴角带笑。
唐偶方要提醒,溪面上顺流漂来一物,至近处,认出是只溺水的喜鹊,看准时机伸出双手一捞,捧到她面前:“你快看它还有救么?”
她伸手探了喜鹊的心脉,运术为其医治,顺便烘干湿嗒嗒的鸟毛。喜鹊脚趾小小蜷缩一下,恢复了几丝生意。
唐偶捧过喜鹊,假装惊叹:“妖精,你的妖术日益精进了。”
“吾乃绿君山嘉应仙人,精通仙术。”她随意掸掸手,似是不喜沾了些鸟气,蹲在溪边浣洗。
“仙家以救助生灵为德,瞧你的样子倒是嫌弃得很。”他怎会不知她是仙,初遇至今,她容色不变,心性不变,若说不是仙,就真是遇到妖了。
“那是一年夏天,天幕闷着一场暴雨,山风吹得我一树的花快要落尽,唯一一枚果子更是摇摇欲坠。莫名其妙出现一只花里胡哨的大鸟,啄食了果子去,核都不吐便展翅飞走了,自此我对禽类的好感荡然无存。你说岂止是嫌弃么?”说罢,又送了喜鹊一记白眼。
“你说它吃了你的果子会不会泻肚,从天上掉下来?”唐偶觉得这段过往既可怜又可笑,忍不住去逗她,然见她闷闷不乐似有心事,“真的生气了?仙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学生这次吧。”
“过来就告诉你。”她带着三分佯怒招呼他到跟前。
唐偶正要上前,喜鹊突然飞起,呼扇的翅膀让他一时看不清路。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双手急忙抓向一旁,惊愕中将她带倒跌入自己怀里——看着她瞬间微张的瞳孔和脸上可疑的红晕,他只想离她更近更近,直到后背撞到地面,两片柔软的唇瓣避闪不及印了上来……
忽如一树繁花绽放,铺天盖地的花瓣刮起白色的风暴将他们紧紧围绕,漩涡中心她呢喃道:“我原谅你,并允许你不原谅我。”
唐偶心想,我为什么不原谅你呢?伸出双臂欲将她紧锁在怀中,她却渐渐消失……
他也记起七年前刘染的素脸和白袍白褂白扇。她曾郑重其事带着他们读了最后一卷书,书上说人生苦短,一期一会,需懂得珍惜身边重要之人,以免哪天无期再会,留下遗憾。
“刘先生要去云游四海了,你们别总惹毛先生生气啊。”
原以为她只是扮够了,想再换个身份玩耍,怎晓得并非虚言。回避了七年不愿正视,终于强烈地感应到她是有苦衷的,才特意封印了他的记忆。只是当他醒来后失去全部,怨她的不辞而别竟成了让他活下去的勇气。
“可想回去看看?”唐偶看着子桃,即便她什么都未向他解释,他亦放下了执念。
子桃看着唐偶,无语凝噎。她想过要道别的,想了很久,以至于唐偶让她救鸟的时候,心烦意乱地生气了。
织岩曾劝阻过的,她又何尝不明白:仙的一生虽长,亦有许多身不由己,她此去仙域无期,岂敢轻巧一句“再见”要他等?既承诺不起一段白头偕老,便不该诱拐凡人偏离正道,一切也该有个了结,好让他回归寻常的一生。可这些年点点滴滴,构成彼此珍贵的记忆,一句“永诀”亦说不出口。
终于,她当成是唯有自己记得的秘密吻别了他,拿出土地大人给的符咒,将唐偶关于自己的一切记忆封印。然而垣城再见,竟发现当初的符咒消失了,一时间令她神不守舍。她并非一定要扮做刘染出现,只面对他,既无法做真的自己,也无法做个陌路人。
在氛围变得失衡之前,青玉对着子桃举杯:“有先生同回绿君,一路必会添许多精彩。”这原是他们计划之中,她却迟迟难以开口,想必是怕遭到拒绝。而唐偶,是她此行人界的劫数,唯有她亲自来渡。
“如此也好。”子桃脸上无喜亦无悲,小口饮尽了酒。
结果,梁尚纶得知一下要与三个人分别,闹着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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