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西侧的山道上，一簇摇曳的火光缓缓靠近。
四位捕快再加上一位捉刀人齐齐驻足原地，似是没有料到眼前这一幕。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丰州位于大衍腹地，是那山水两全的好地方。
因此，在场的众人自然也是听城中老人讲过。
进了深山老林，最怕遇到的不是虎豹熊罴。
而是人。
因为遇到的恶兽大抵只是恶兽，应对得当尚有几成生机。
但遇到了人...
你最好能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人。
随着那火苗缓缓靠近，搜救小队亦是眼神交换间悄悄变化阵型。
王明接过了瘦猴的火把，陈陌则不动声色地替下了闷葫芦的位置。
来者身形愈发清晰，等到了约莫三十步的距离时，他主动停了下来。
“你们是官府的人？”
到了这个距离，他好像看清了眼前众人的衣衫，也看到了他们腰间的长刀。
作为领队的王明站在最前，微微拱手。
“正是，你又是什么人？”
然而，对方并不回答，只是追问。
“从石场那边过来的？”
来者先是发问，后又像是松了口气。
“看来公子命不该绝，你们，随我来。”
但他转身之后，却又发现官府一行人似乎并没有跟上脚步的意思，当即有些不快。
“你们到底是不是来救公子的？”
“敢问胡公子现藏身何处？”
“不远，天明之前就能到。”
“你们是因何事在山间迷失？”
“别废话，赶紧跟过来，若公子出事你们没人担得起罪责。”
对方态度恶劣至极，几乎没给任何有效信息。
话里话外都只有一个意思，胡大公子还活着，你们赶紧跟过来。
这般行径自是可疑，但也无法就此断定对方一定有问题。
因为胡家的家丁门客，向来都是这般不讲理，傲慢得惹人生厌。
王明尚在犹豫之际，却是突闻抽刀出鞘之声。
身旁只如一阵夜风拂过，一道人影便已经提刀上前已经与那胡家门客贴到了十步之内。
那好不讲理的门客亦是大惊，一时震喝出声。
“你干什么？！”
然这并无任何作用。
震喝之声尚在山间回荡，上前之人已是提刀砍来，直奔其面门。
“是人是鬼一刀便知。”
门客慌忙拔刀，迎上头顶刀锋。
兵刃相交，胡家门客只得勉力抵挡。
陈陌则顺势前压，直逼得那门客陷入角力之中。
胡家门客一手持刀，一手用火把抵住刀背，心中大骇。
对方仅是单手压刀，但刀身传来的力道，却是令他不敢率先后撤半步。
此番对峙下，仿若只要自己心生退意，退出角力的一瞬间便会被追刀斩杀。
这般压力之下，他只闻那身前之人冷冷一笑。
“不说人话，那便杀了扔下山去。”
“你敢！！！”
突然，眼前径直出刀的青年微微拧身只如身体一抖，一股犹如铁锤砸下的劲力便是顺着刀身直达手腕。
陈陌神色冷淡。
十四路《剑经粗解》——崩剑，横斩。
手腕翻转间，早已推至大成境界的十四路剑法变招衔接可谓信手拈来。
胡家门客大喝一声，不顾手腕短暂脱力，强行上拉刀身。
“铛！”
钢刀脱手飞出，一道血痕出现在门客胸口。
他表情变换不定：“你不是一境武夫？！”
身为入境武夫，他自是明白对方这一刀已经留手。
不然这道血痕就不会出现在胸口，而该是脖颈了。
眼见身前提刀之人还要再上，胡家门客抬手大喊：
“住手！”
“还不快说！”
兵刃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与刀身颤抖的轻吟，同那青年杀气凛然的话语一齐传来。
看着距离自己眼眸不过一尺之距的寒光，胡家门客几近咬牙切齿。
“好小子！你叫什么名！”
寒芒再近三分，持刀青年的眼神似与长刀一同闪烁起寒光。
“再有一句废话，不管你现在到底是死是活，之后都只会是死人。”
“......”
从来就习惯了自己不讲理的胡家门客，似乎终于是被更不讲理的持刀青年所感化。
一时之间哑了呵斥咆哮，也失了嚣张气焰。
后方的几位快手也是突如起来的一幕搞得有点发懵，直到这时终于回过神来跟到近前。
不过陈陌没有将话头交还给王明，而是刀锋一转声音微沉。
“我问，你答。”
“...你问。”
“山里是不是有妖。”
“...有，我们就是被妖怪袭击，才被迫闯进山林深处。”
陈陌点头，继续道：“你们还有多少人。”
“我出发时，尚有六人，但有两人重伤，现在兴许已经死了。”
“其他人呢？”
“走散了，还有的被妖怪吃了。”
持刀青年略有沉吟，再问道：“随胡公子出行的，有几位入境武夫。”
“...算上我两人。”
“另一个在哪儿？”
“自是守在公子身边。”
“你们遇到的，是什么妖？”
“...我哪知道...听声音好像是只大虫。”
“大虫？”
对方犹犹豫豫欲盖弥彰，引得陈陌冷冷一笑：“这么说，你是伥鬼。”
胡家门客沉默小许，指了指被陈陌砍出的伤口。
“鬼可不会流血。”
“那恐怕难说。”
“你...”
门客脸色难看至极，但他却不敢多说什么。
眼前这持刀的愣头青，显然是跟以往所遇的官府人截然不同。
他是真怕这愣子问完话就突然给自己一刀。
荒山野岭的，即便真如这愣头青说的那般一刀给自己做了，再扔进山岭毁尸灭迹，他又能有什么报应？
过不了几天自己就会被山中恶兽啃食，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到那时自己到底是亡于刀下还是葬身虎口，谁又知道？
或许是见得这门客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样子不像是死鬼，那二愣子一般的青年终于是收了刀锋，反手负刀于后。
“我姑且信你还是个人。”
“走吧，带我去就够了。”
门客闻言稍有一愣：“你一个人？”
“我也去。”
陈陌看了一眼身后，摇头道：“你带他们去之前说好的藏身处。”
“可...”
“如果我明日晌午还没回来，你们就回石场，把消息上报给斩妖司。”
听到斩妖司这三个字，王明张了张嘴，这才算是将那迫切立功的心思给按捺下来。
说来也是，胡家大公子带了那么多人手上山，却还是被妖怪逼得一头扎进了深山。
这说明那头大虫很可能不止一境的实力，他们这些略通拳脚的武把式恐怕连自保都是问题。
仔细一想...
陈陌为了自己方才说的事，已经是连命都赌上了。
自己竟还在想立什么头功...
真是个畜生。
“陌哥儿，万事小心，如有意外...用这个。”
王明上前将简易地图与一个细竹筒模样的物件递给了陈陌。
陈陌点头接过将其放入怀中，又是饶有意味地看了眼前胡家门客一眼。
“带路。”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