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娇对徐帅和朱羽辱骂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利、小周、圭月静静地听着,佩服万分,不约而同地向赵娇竖起大拇指。
赵娇完全不听徐帅和朱羽的辩解,喋喋不休地辱骂,直到觉得该骂的都骂完了,才顿一下,然后直接把电话狠狠地一挂。
中午天上虽然布满了乌云,但是一直没下雨,这会儿乌云干脆又消散了,太阳重现。
在阳光下,赵娇伸开双臂,深深呼吸,不愉快都发泄完了,此刻只觉得神清气爽,无比畅快。
徐帅和朱羽被骂得狗血淋头,又猝不及防被挂了电话,一时不知所措,两人呆坐在沙发上。下属们有耳朵尖的,听到了一些内容,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徐帅向后一仰,瘫在沙发靠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朱羽转头看向徐帅。
“现在怎么办?”
“先回公司。”徐帅起身,直接走出房子。
下属们都自觉地跟在后头,鱼贯而出。
朱羽没有动,就眼瞧着下属们一个个在她面前离开。
“您不一块儿走吗?”一个下属返回来。
估计是徐帅注意到她没出来,叫人回来喊她。还好,徐帅还知道喊她。
朱羽这才起身。
下属跟在她身后,到了屋外,又先上前替她开车门。
朱羽坐进车子,徐帅并没有看她。
朱羽看了眼徐帅,也不开口,转头看向窗外。
两人就静静地坐着。
一直到公司了,两人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哟呵,你看见了吗?朱羽来了。”办公室的好事者们开始交头接耳。
“她不是请假了吗?这都快下班了,她来干啥?”
“我刚刚去门卫那里拿包裹,正好看到她,她可是和老总一块儿从车上下来的。”
“老总下午不在就是去接她的?”
“这谁知道啊,反正就是挺奇怪的。”
“要说老总真是随心所欲,我们经理本来下午要和老总开会,我还打算趁经理开会的时候摸鱼呢!谁知道老总中午就走了,经理下午又盯着我做这个事情做那个事情,烦死了!”
“等你也做了老板,你就能随心所欲了,加油!打工人!”
“唉!天知道我能不能盼到随心所欲的那一天!”
“你们经理确实像个吸血虫,要不你换个工作?”
“我在找啦。你呢?你不也讨厌你的领导吗?你要不要也换个工作?”
“我也在看招聘呢。”
一群人又开始聊起找工作的事情。
朱羽跟着徐帅走进办公室。
“你先回你自己位置上。”徐帅对朱羽说,接着自己进了内间,把门关上了。
朱羽看了那扇门几秒,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发起呆来。
一会儿,内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夹杂着脏话。
朱羽又看向那扇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又一会儿,里面没动静了。
又一会儿,里面隐隐约约有哭泣的声音。
朱羽从来没有看到徐帅哭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进去安慰还是就当没听见,保全他的面子。
朱羽正低头犹豫,“吸血虫”李经理过来了,敲了敲她的桌子。
“在想什么呢?”李经理问道。
“没什么,你有什么事吗?”朱羽大声回复,希望徐帅听到她的动静,知道外面还有员工。
“你突然这么大嗓门干嘛呀?”李经理吓了一跳,“老总回来了吧?我要汇报工作呀。”
“看见你就烦。”朱羽先说了这么一句心里话,再转颜假笑,“你对工作总是这么积极,一会儿报告,一会儿请示,你说你烦不烦?”
“是,我就是烦。”李经理看到朱羽这美人笑靥如花的模样,以为朱羽就是在开玩笑,甚至觉得是自己那该死的男性魅力让朱羽笑得这么灿烂,忍不住得意地调侃,“我越烦,事情就办得越好,公司就越挣钱,你朱大秘书的工资都要靠我挣出来呢!”
“那就谢谢李经理了。”朱羽装出感恩又崇拜的样子,再次扯起嗓子,“公司真是不能没有你呀!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你呀!没了你,我的工资都没有着落啦!”
李经理不知道是不是被美色糊住了脑子,听不出朱羽的讽刺,还乐呵呵地点头。
这时内间的门开了,徐帅走出来:“声音小点。”
朱羽回头,对上了徐帅的眼。
徐帅眼睛有些红,但此刻没有悲伤和生气的神色了。
朱羽用眼神对他说:你怎么才出来,这个李经理很烦耶!
徐帅也用眼神回复: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来替你赶走他了嘛。
李经理看到徐帅出来了,赶紧把手上的文件举起来示意,一副拍马屁的嘴脸:“削减成本的方案做好了。”他不知道这两人的眼神交流是在吐槽自己,还以为徐帅就是嫌朱羽嗓门大。
“这都要下班了,你明天再汇报吧。”徐帅朝他挥挥手。
“好。”李经理点头,恭恭敬敬地回去了。
李经理走了,朱羽吐槽道:“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功利心了,简直写在了脸上。”
“资本家的走狗都是这个德行。”徐帅半坐在朱羽桌子的一角,把碍事的文件拨开,“溜须拍马是他们的本能。”
“你这个老板不整一整风气?”朱羽一手托腮,胳膊肘支在桌子上。
“人类社会一直都是这样的,就算整顿了,也只能清净一时,过不了多久又会卷土重来。只要人类还在,那风气就永远都会在。”
“可是李经理真的特别烦。”朱羽叉起手,微微皱眉。
“但他工作能力确实强,而且你说的这个烦,还有个高级的人类术语——凡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
朱羽换个角度:“他太压榨下属了,他下属私下里都叫他‘吸血虫’呢!”
“我倒是觉得他的下属都是混日子的,连加班都不愿意,还打什么工?有没有端正的工作态度?同样是挣钱吃饭,缺胳膊断腿的乞丐的工作时间都比他们长。”
“你真是……你真是个资本家!”
“我就是资本家。”徐帅此刻一副领导的派头,拍拍朱羽的肩膀,“你也得调整你的心态,不然以你的思维模式也只能继续做个底层打工仔。”
朱羽委屈,为什么自己不能像赵娇那样是个自由工作者呢?为什么不能像小周那样是个自由的商人呢?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年在人类社会一直都是个打工仔呢?就算没有灵力,也不妨碍选择职业道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不想做打工仔,我想做……”朱羽嘟囔。
“你想做什么?”徐帅低下头询问。
朱羽想说:我想做老板娘。
朱羽看着徐帅的眼睛,心里这句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如果没有赵娇这场闹剧,朱羽现在肯定能立马脱口而出,并且也能肯定徐帅会回答她“好啊”,气氛也会变得暧昧。
而现实是没有如果,现在的心情也只有苦涩。
朱羽撇开头,换了话题:“你刚刚在里面砸东西了?我去收拾吧。”
朱羽说着就起身。
徐帅跟在她身后。
朱羽把散落的文件从地上捡起来,把其中一个文件夹单独放置一旁,“这个文件夹摔裂了,裂开的地方看着还挺锋利,你别碰啊。”
徐帅就在旁边看她收拾。
朱羽发现有一支笔在桌子底下,位置角度刁钻,弯腰捡还够不到,只好跪下来,半趴着去够。
多么性感的身姿!
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的朱羽,身材还是这么曼妙!
徐帅看着,想着,又点烟抽起来。
对于赵娇这出闹剧,徐帅一开始还没消化,后来越想越很生气,一路上隐忍着没发作,回到办公室就摔东西发泄。摔着摔着,竟然难过起来,从小到大的委屈都想起来了。
徐帅的本体不是器物,他是一头棕熊,即使他化成人形,走路的样子还有点像熊。
徐帅还是个熊崽子的时候,某天它跟着母亲外出猎食,反被猎人盯上了。
因为母亲走在前面,所以它眼睁睁地看到母亲掉进了陷阱,不仅无计可施,还被母亲催促赶快逃命,它不肯走,母亲便撒谎说自己有办法,要它回山洞等待。
左等右等,母亲都不回来。
直到一只成年雄性棕熊出现了。
雄性棕熊并不承担养育后代的任务,有时甚至攻击幼崽。孤零零的徐帅就被攻击了,同时被告知母亲的结局——被猎人捉走了,身体部位将被切割,供人类享用。
就在徐帅被欺凌到奄奄一息之时,路过了一个来自瑂兰湖的精灵——徐波波。
徐波波是个善良可爱又有点怯弱的精灵,长得虽然普通,但是气质很呆萌,最爱在山上坐着,欣赏花花草草蓝天白云。
这样的精灵,看到可怜的小动物当然会救助了。
徐波波知道这只熊崽子就算身体康复了也无法继续在野外独自存活了,便带它回瑂兰湖养起来,又见它有点灵性,就教它修炼,也算是它的师父了。
可惜这熊崽子虽有灵性,但不爱学习,没学会几个法术,化成人形之后,更是对酒色财气非常热衷。
孩子大了就不听话了是几乎所有家长都要面对的问题,师父徐波波也不例外,但是他不是严厉型性格,所以虽然失望,也还是放任自流。
到底本体是熊,徐帅从小就有硬汉的气质,再加上师父给他选的皮相不赖,使得他还颇受女性欢迎。
徐帅幼小的童年时期体会过母爱又失去了母亲,这永久的心理缺失使他倾向于选择对他呵护照顾型的女性,而赵娇对喜欢的对象一直很照顾,是付出型性格;徐帅怕麻烦,而赵娇是个爽快人——他俩能结婚不足为奇。
但没想到一直对自己包容理解的赵娇,会受不了自己的赌博。徐帅内心很是埋怨,说好的荣辱与共呢?再说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又不是从此再也不能翻身了,何必那么仇恨?何必要离婚呢?
徐帅这种赌徒,永远也不会觉得赌博是个大毛病:因赌博去世的人远远少于因抽烟喝酒去世的人,由此可见赌博的坏处都比不上抽烟喝酒。
在徐帅心里,赵娇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抛弃他的人,而今天,赵娇竟然敢说她恨?她好意思吗?
徐帅很生气,很委屈,摔着东西,可怜自己幼年时失去母亲,哀怨自己成年后被妻子抛弃、辱骂、仇恨,越想越难过,没忍住,哭了几声,掉了几滴眼泪。
自己正沉浸在悲伤中,门外传来朱羽对李经理的讽刺声,那尖锐的声音把自己从悲伤中唤醒了:母亲已经不在了,赵娇也是前妻了,现在的自己又有钱又有权,还有朱羽的陪伴,又是幸福的生活了。
调整了一下情绪,出去把朱羽从李经理的手上“解救”出来,又和朱羽聊了几句。
朱羽失去灵力后在人类社会生活,相当于重新获得了被生活圈层认可的机会,人类给了她生活的勇气,所以她并不痛恨人类,甚至能怜悯底层人民的痛苦。
而自己呢?母亲被人类残忍杀害,自己不恨人类是不可能的。即使挖了母亲的心、吃了母亲的肉的是人类中有钱又馋的那一群,又如何呢?都一样,都是人类,只是财富多少的差异而已,人性本质是没有区别的。因此,自己现在做了老板压榨人类员工,心里也毫无愧疚:你们人类本就是自相残杀弱肉强食的生物,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哦,不,随波逐流而已。
徐帅想着这些事,虽然眼睛的视线在朱羽身上,但神思已经飞远了。
“都收拾好了。”朱羽最后拢了拢笔筒里的笔。
“谢谢。”徐帅回过神,走上前,在朱羽背后搂住她。
背后一暖,朱羽心中一动。
徐帅又低头在朱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门没关吧?”朱羽侧身要去看看门。
“没关系,被他们看见也无所谓。”徐帅把她拉回怀抱,正对着自己,“别躲躲藏藏了,咱们公开吧。”
“可是我还没离婚呢。”没想到今天被赵娇闹事了,徐帅摔了一阵东西之后会得出这结论,朱羽内心很激动很喜悦,但还是清醒的、担心的。
徐帅听了这话猛然惊醒,把朱羽松开了:“我忘了。”
朱羽尴尬地笑笑。
“就怕你丈夫不肯离。”徐帅脸色沉下来,“我了解男人,男人都是希望能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
“他既然已经对我没有新鲜感了,又何必把我留住呢?”
“没有新鲜感不代表厌恶,如果没有新鲜感就要离婚的话,人类就不存在白头偕老这个词了。更何况即使厌恶也继续凑合过日子的夫妻也遍地都是。”
“我不想再这样凑合下去了。我要离开!”
“你和他有共同的孩子,你的孩子舍得离开亲生父亲吗?”
朱羽迟疑了,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孩子的想法,并且不能否认,孩子和丈夫的感情并不差。离婚的代价太大,金钱和孩子是两大阻碍。现在有了徐帅,金钱方面不是问题,但孩子怎么办?该不该考虑孩子的想法?
朱羽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将会对孩子问出这个问题:“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跟谁?”
人类社会的信息交流越来越便捷,大量的网友现身说法描述父母离婚对自己造成的心理阴影。朱羽很担心,自己是否即将造成孩子一生的痛苦来源?
徐帅看出了朱羽的犹豫和担心,轻轻将朱羽搂在怀里,抚摸她的头发,却不发一言。
眼泪从朱羽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下,浸湿在徐帅的衣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