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夏离一早便被府中的嘈杂声吵醒。
“春生,外面出了何事?”
“回小姐...是...赵府来人,给小姐下聘礼了。”春生小心翼翼地回答。
听到“聘礼”二字,夏离脑袋里嗡地一声。父亲这么着急把我从夏府赶出去么?
她梳洗完毕,出了屋,径直往花园里走,只见夏筱正朝她走来,
“妹妹恭喜姐姐。听说赵府给姐姐下聘了,筱儿来给姐姐道喜。”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这一声道喜,听在夏离耳里有些刺耳,她正色道,
“妹妹此言差矣。我尚未答应这门亲事,现在道喜,还为时过早。”说罢,她从夏筱身边走过,不再理会她。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渐渐化作阴霾。
夏离来到凉亭,夏久烛与陈氏已经入席,见她来了,陈氏笑着招呼她,
“离儿来了。快来坐。”说罢,又朝刘管家道,“今日可是个大喜日子。刘管家,快去再张罗几样大小姐爱吃的点心来。”
“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去。”刘管家领了命,高高兴兴地去了。
夏离看着这一府喜气洋洋欢欣鼓舞的样子,心中冷笑,也许大家都巴不得自己早点离府吧。她悠悠坐了下来。夏筱随后也入了席。
夏久烛见人都到了,他坐正了身子,朝夏离沉声道,“为父已为你寻得一桩婚事,男方是赵府长子赵有胜,他年少有为,如今已是吏部侍郎,你嫁过去作他的正妻,赵府自不会亏待于你。”
“我不嫁。”夏离冷冷道。
席上众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时鸦雀无声。夏久烛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拍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婚姻大事,由不得你。如今赵府已经下了聘礼,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夏久烛语气生硬,容不得夏离半分争辩。
夏离不再说话,她知道此时跟他说什么也没有用。
“离儿,我听说那个赵公子一表人才,是夫婿的上好人选。你要相信老爷,他的这些安排都是为你着想。”一旁的陈氏也帮着劝她。
为我着想?夏离冷笑,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真的为我想过。她没了用早膳的兴致,也不想留在这里多费唇舌,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我吃好了。”说罢,起身离席。
回到房间没过多久,就听得有人敲门。
“姐姐,是我,我有话想与姐姐单独说。”
夏离打开房门,把夏筱让进屋,然后又回到桌边坐下,接着喝方才还没喝完的茶水。
夏筱在夏离对面坐下,眼神在夏离手边的茶杯上游移。
“姐姐...可是已有心上人?”
夏离一愣,她问这个做什么?她看向夏筱,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透露出成熟女子的优柔。
“怎么忽然这么问?”
“姐姐不愿嫁与那赵侍郎,可见是因为心中另有他人...”夏筱说着,语气有些沮丧。
心中另有他人?夏离其实并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她不愿嫁不过是因为不想像棋子一样任由夏久烛摆布。再说,她连那赵有胜的人都没有见过,谈何喜不喜欢...
“你想多了。婚姻是人生大事,我不想匆匆决定。”
夏筱听见她否认,心中莫名有些高兴。
“那姐姐和颜哥哥...”她抬眼看向夏离,眼中喜忧参半。
南宫颜?夏离一下便明白了夏筱来找她这一趟的用意。她轻笑一声,
“我与他不过是见过数面的友人而已。”
这下夏筱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只要姐姐不是一心一意非颜哥哥不可,此事便还有转机。
她告辞离开了夏离的房间。
夏离看着夏筱离去的背影,心下思量,看来这妹妹是真的在意那位南宫公子。南宫颜...他的笑脸瞬间钻入她的脑海,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画面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先想办法解决与那赵有胜的婚约。楚妍平时点子最多,不如去跟她商量商量。
楚府。
“什么?!!”楚妍从椅子上跳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那侍郎算是个什么品级,不过一个副职,怎么配得上我们夏大小姐。不行不行,得想办法阻止这门亲事。”
“他是什么品级倒也无关紧要。关键是我对此人一无所知,怎么可能轻易托付。只是如今父亲心意已决,想要让他改变主意恐怕很难...”夏离叹了口气。
楚妍在房中来回踱步,似乎在努力想办法。她忽然停住脚步,
“有了!”然后又转过身对夏离道,“你先回府等我的消息,我去安排接下来的好戏。”
“你要做什么?”夏离好奇,这个鬼点子最多的丫头又在打什么算盘。
“现在先不告诉你。等我安排好了再说。”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夏离拿她没办法,只好以了她。
走出楚妍的房门,忽而一阵琴声入耳,委婉曲折,荡人心魄。
夏离听得入神,停住了脚步。
“是表哥。”楚妍在她身后轻声道。
他今日的琴声怎么如此悲伤...夏离心中正疑惑着,只听楚妍又道,
“表哥大概是又想起了姑姑。”她叹气。
“姑姑?”
楚妍继续解释,“我的姑姑,也就是表哥的生母。她在表哥年幼时,患上了咳疾。姑父带着她四处寻医,可最后还是没能治好。姑姑去世的时候,表哥刚满八岁...”
夏离想到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不禁心生同情,原来他也很小就没了母亲...
“想不到他虽然表面上风流纨绔,肆意潇洒,内心竟有这样柔软脆弱的时候。”她不禁道出心中所想。
楚妍见夏离如此一说,赶紧趁热打铁,
“表哥只是看上去风流成性,其实他的人品和才华那都是百里挑一的。”
夏离没想到楚妍会为南宫颜这样说好话,她忍俊不禁,“瞧你把他夸的。你该不会是对你这个表哥有意思吧?”
楚妍连忙摇头,
“那可没有。我一直都把表哥当亲哥哥看的。”
她又笑了一声,“好了,我开玩笑的。”
楚妍凑近夏离,“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你和表哥才是绝配。两人都通晓音律,爱好诗词,而且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她滔滔不绝。
“妍,不要再说了。”夏离打断了她,眼里又带上了一丝悲凉,“如今我尚有婚约在身,即便非我所愿,但也经不起这样的玩笑。”
楚妍瘪了瘪嘴,
“好,我不说就是了。”
等到夏离离开楚府后,楚妍走到南宫颜所在的院落。他仍在抚琴,身旁是一棵有些年岁的槐树。
见她过来,南宫颜停下了正在拨弄琴弦的手。
“怎么如此愁眉苦脸?是哪家公子又翻墙进来扰你了?”他打趣楚妍。
“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楚妍正色道,“夏离要嫁人了。”
南宫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良久,他淡淡道,“她若要嫁人,那作为朋友我们理应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表哥!”楚妍瞪大眼前看着他,“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跟我摆什么公子架子?之前你不是还让我帮你和离制造机会吗?既然喜欢人家,还不快点有所动作?”
南宫颜垂了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挑人心扉的桃花眼,他低声道,
“只能怪我回来得太迟...”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槐树,幼时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
那年他七岁,因母亲身患重疾,父亲带着他和母亲四处求医,途径苫阳,借住在舅舅府上。他整日心情压抑,不爱说话,楚府虽有一个小他三岁的表妹,但他大多时候总是一人玩耍。那天他心情一如既往地不好,来到一棵大槐树下,便想爬上树枝,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不想脚下一滑,他从树上摔了下来。还好爬得不是太高,只摔破了一层皮,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他感到疼痛,坐在地上呜咽了起来。
“你没事吧?”
他抬头,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女孩蹲在他身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认真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着。
“我看到你从树上摔下来了。一定很痛吧。”说着,她从袖口取出一方帕子,帕子里包着两枚桃花酥。她拿起其中一枚桃花酥递给他,“给你。”
他摇摇头。
小女孩瞧他不接,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将桃花酥拿到自己眼前,将桃花酥的酥皮尽数剥去,然后将中间剩下的酥心递给他,“你是不是也觉得酥皮不甜不好吃?给你,这样就可以吃到很甜的酥心了。”
他看着眼前被剥得七零八落的桃花酥,还是没有说话。小女孩看他好像不相信自己,便自己咬了一口手上的桃花酥酥心,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好甜~”她转过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我不骗你。你吃一口,吃了甜的就不会那么疼了。”
他看着这个小女孩,心中的阴霾好像被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化去。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小女孩立刻将手上的桃花酥塞到他手里。他将桃花酥缓缓放入口中,甜意瞬间沁入口齿。
“没骗你吧?”小女孩开心的望着他。
他点点头,未干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滴答滴答——
雨滴滴落在两人的头上。
“哎呀,下雨了...”小女孩抬手遮住脑袋,见身边的小男孩没有反应,她拉起他的手,教他也遮住脑袋。他照做了,小女孩看着他甜地笑了。
“大小姐,你在哪?”身后有人叫唤。小女孩的神情慌乱起来,她将手上的帕子和剩下的桃花酥一并递到他怀里,“我得回去了。这个也给你吧。”说完,她起身朝叫唤声的方向跑了去。
他看着她往远处跑去的背影,仿佛方才洒下的一抹阳光在瞬间化为了泡影,他失落地低下头,眼光正好落在手上的绣帕上,帕里还躺着一枚桃花酥,他又有些高兴起来。他拿起那枚桃花酥,将它一点点剥开,然后送入口中...
他回过神来,身旁的楚妍正在一本正经地计划着如何阻止这门亲事,
“...我倒要看看这个赵有胜究竟是个正人君子还是龌龊小人!对了表哥,你认识那么多花楼里的姑娘,有没有那种让王公贵族踏破门槛一掷千金也难得一见的姑娘?”楚妍问。
南宫颜思索片刻,嘴角微微扬起,“我恰好认识这样的一位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