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宫。
王座之上,溟滅双眼微闭,听着殿下的鬼使一一按例述职。半晌,他开口问道,
“掌灯使何在?”
殿下一众鬼使小声交头接耳,没有一人回话。
流霜皱起了眉头,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指间微微发白。
承夜注意到了流霜神情的变化,他小声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流霜气恼地瞥了他一眼,“她去哪里了关我什么事?”
承夜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之色,偏偏这时候人不见了...
少顷,王座之上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只留承夜一人在殿上。
“查得如何了?”王座上的人开口。
“启禀君上,天族三皇子眼下正在人界。他让承夜给君上带话,说是想和君上做一笔交易。”
溟滅睁开眼睛,露出一个诡谲的笑,“交易?说来听听。”
承夜继续道,“他说想让君上帮他在鬼界找一个人,找到之后交给他,他愿以星魂冰魄来交换。”
溟滅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
“什么人?值得天族皇子用星魂冰魄来交换?”
承夜声音里带着犹豫,
“他给属下看了一个人,说是在这鬼界有人与之长得一模一样。属下若是没看走眼...那人长得...像是...”
“碧央?”溟滅接上他的话。
承夜一怔,眼里流露出惊诧及赞叹之情,“君上早已知晓?”
溟滅没有回答,他的唇角轻轻翘起。早在碧央凭空出现在鬼界之时,他便察觉出她身上非凡的灵气。那琉璃盏,不过是一个让他在无形中能够吸取她身上灵气的媒介。果然,她的来历不简单。
“继续跟着那个皇子,顺便查一查那个和碧央长得一样的人。”
“是。”承夜领命退了下去。
溟滅朝王座左前方的角落里看了一眼,三日已过,她今日竟仍未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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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林。
流霜步伐急促,四下寻觅着昨日抛下的那个丫头。本来想着捉弄她一番,反正她有君上赐的琉璃盏在手,总不至于被林子里的妖兽给捉了去,谁能想到她这么弱...
唰啦——
林子里闪过一个绿白色的身影。流霜再瞧去时,人影已经隐入了树林中。一股焦躁从心中升起,她朝着林子里喊道,
“掌灯丫头?是你吗?是你就给我快点出来!”
没有回应,树林里寂静如初。少顷,流霜感到身旁的树木开始挪动,她提唇一笑,
“哼,想用迷障困住我,没门!”说罢,她提起手中的白骨鞭四下鞭笞开来。鞭之所及,树木皆碎裂掉落一地。
在与迷障僵持中,那绿白色身影忽地从身后发难,流霜眼疾手快,反手一鞭,鞭子正正落在身后之人的左肩。
“果然是你!”流霜看清那人的面容,身上的杀气收了几分,“掌灯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擅离职守,冲撞护法,罪不可赦!马上跟我回鬼王宫!”
碧央低头看了一眼从自己左肩渗出的血液,面上表情无甚变化,她抬起头看着对面气焰嚣张的红衣女子,眸中紫光一闪,她再次发起了攻击。
“不自量力。”流霜喃喃了一句,手上白骨鞭飞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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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鬼王府内,一个青脸小鬼正津津有味地观赏着自己新得的宝贝。琉璃盏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弱的琉璃光芒。
“魅没捉到,得了这宝贝,也算值了。”他得意地笑着,手正打算往那灯盏上摸,忽地一阵强大的气流袭来,将他震出了四五米远。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炸裂开来,说不出一句话。他匍匐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前方琉璃盏前立着一个身着金丝黑袍之人,黝黑长发散落肩膀,隐隐透露肃杀之气。
“......”他努力想挤出几个字,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前方的人微微侧头,一星火焰乍然露于额头。整个鬼界,额间有火焰印记的唯有一人。一股畏惧霎时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挣扎着蜷缩起身子,匍跪在地。
“琉璃盏的主人在哪?”一句听不出语气的问话。
地上之人努力蓄了几口气,颤颤巍巍地答道,
“...昨夜...在...影林...有...”口中的“魅”还没有出口,眼前之人已然同那琉璃盏一并消失不见。他正想喘口气,却忽然感到一股寒凉之意自双手传来。他低头一看,
“啊———”
本来该有两双手的地方空空如也。惊惧与疼痛之中,他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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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林中,一青一红两个身影正在缠斗。
碧央的身形飞快,攻击迅猛。她的招式不断,却没有章法。流霜不断回击着她的招式,却只能和她将将打个平手。
怎么可能?她的身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流霜心中嘀咕。忽然,她发现了异样。她的眼睛!碧央的瞳孔里泛着紫光,形如一朵紫色的曼珠沙华。
“魅!”流霜紧了紧手中的鞭子,杀气再起。
碧央不停地出招接招,没过多久体力便跟不上了。她开始占下风,连连败退。流霜似乎并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一鞭鞭充满了杀意。碧央身上出现越来越多的鞭痕,终于她撑不住了。就在她坠落之际,白骨鞭正正朝着她的脸上劈来...
碧央闭上了眼睛。
那一鞭迟迟没有落下来。她感到自己被冰凉的布料包裹着,双脚轻轻落到了地上。她睁眼,眼前是一个弧度完美的下颚,她的眼神顺着往上,一张绝美的侧脸映入眼帘。那紫色的曼珠沙华晃了一下,她朝着那张脸颊伸出左手。那人朝她转过脸来,一股强烈的红光照进她的眼中,她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流霜没有想到自己会受这么重的一击,她喘着气倚靠在树干上,嘴角渗着血。远处那只魅正倚在君上怀里,两人四目相对,羡煞旁人。她不顾身上的伤,用尽力气朝眼前的人赶过去,口中急切,
“君上小心,她是魅!”
溟滅低头,怀中之人正在用警惕的眼神盯着自己。他提手施了个决,怀中之人随即沉沉睡去。
“右护法,为何在此?”
流霜一时哑口无言,赶紧跪下。
“往后一月,不必入冥王殿。自省己过。”话毕,溟滅带着怀中之人一起消失无踪。
流霜捂着方才受了一击的腹部,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脸因为憎恶而扭曲。
为什么?!!凭什么?!!她凭空出现在这鬼界,便得君上如此青睐。而我呢,在君上身边侍奉了百年,却连那个丫头...哦不,连一个魅...都比不过吗?
她用指尖擦过嘴角的鲜血,牙关紧咬,眼中妒火与怨恨交织,冉冉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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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鬼族长老围在卧榻旁,榻上躺着一个浑身尽是鞭伤的女子。
“如何?”
倚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溟滅悠悠开口。几个长老连忙到他跟前禀报,
“这魅初现于世,尚未化形,如今依附于掌灯使,借其形体以筑自身。若是此时强行将其剥离开来,恐怕掌灯使的灵魄...难以保全...”
溟滅抬眼看了一眼众人。几个长老赶紧匐跪在地,其中一个接着说,
“若是这魅能够留在掌灯使体内,待其化形,自会脱离宿主。”
“多久?”
“这...”那长老不敢回话。
溟滅手指微动,那长老的额头便狠狠磕在地上。
“说。”
旁边几个长老赶紧将头扣得更深。一个颤抖的声音道,
“君上息怒...启禀君上...这魅...实乃罕见之精怪,我等也...也不知其化形具体需要多久。据过往史料,有些魅只需几月便可化形离开宿主,也有的魅可能会在宿主身上依附百年...甚至千年...以求...将宿主取而代之。”
溟滅皱了皱眉,
“不可。”
几个长老汗如雨下。良久,其中一个长老开口,
“还有一法...”
溟滅看向他,
那长老双手在地上颤抖着,额间皆是汗珠,
“传说魅生于自然,本无好恶,因其所见所感而行止。倘若有人能够取得她的真心,便可趁其不备将其封印于宿主体内。只是...只是这魅极具灵性,想要骗过她,并非易事。而要封印她,非得如君上这般法力至高之人...”
溟滅的额头舒展开来,如此,便有解。
“君上三思。”另一个长老持反对意见,“这魅最擅长的便是蛊惑人心,万不可将其留在身侧,后患无穷啊。”
溟滅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几个长老一一退了下去。
溟滅走至床榻边,榻上之人双目紧闭,他手上的琉璃盏光芒微弱。
“你,还不能死。”
他施法为她疗伤,末了,榻上之人动了动眉梢,双目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一双眼中紫色曼珠沙华微微舞动,另一双眼中黑暗深邃如永无白昼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