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宫。
“你们听说了吗?掌灯使受伤了,还是君上亲自把人救回来的”
“可不是吗?听说君上在掌灯使房内守了整整一夜,天明才离开。”
几个小鬼在王宫花园里聊着八卦。
“嘘——”其中一个推攘了一下旁边的人,示意她往身后看。
流霜站在花园的走廊里,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她恶狠狠地瞥了她们一眼,转头出了花园。
“听说右护法被罚自省,都不让上殿了呢。咱可千万不要这时候惹她。”
几个小鬼纷纷点头,赶紧忙起手上的活计。
流霜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碧央的房门口。她看着那扇门犹豫不绝,君上如今还未消气,现在不是挑事的时候。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身后的房门却打开了。
碧央双手扶着门,将眼前的红衣女子扫视了一番,眼中杀意渐起。她出手想要发起攻击,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半分法力。她低下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流霜转身看到这一幕,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无是处。”随后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了。
碧央出了房门,在宫殿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她来到花园,看到小鬼们在摘花,她便也摘了几朵。旁边的小鬼见掌灯使来了,向她见礼,她便也学着见了一礼。她走到一座偏殿,看到两个小鬼正坐在长凳上依偎着,其中一个小鬼转头在另一个小鬼头上轻轻啄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眼睛眨了眨,又看了两人一会儿,才离开。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冥王殿门口,她看到殿上坐着那个那夜陪着她的绝美之人,一个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她提起脚就欲踏进殿内,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她皱了皱眉头,用手使劲推了推架在身前的弯刀。弯刀没有推动,却不小心划伤了自己的手。她看着手上的血液滴落,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溟滅察觉到殿门口的动静,他起身一个飞身来到她的面前,守卫赶紧收起架在两人之间的弯刀。他拉起她还在流血的手,为她疗伤。只一刻,那伤口便愈合了。碧央看到伤口不见了,咧嘴笑了。她抬起另一只手,将方才采来的鲜花递到溟滅眼前,两只眼睛看着他眨巴眨巴。
溟滅犹豫了片刻,抬手接过了花,脸上似笑非笑。
“以后掌灯使不论要去哪,都不许拦她。”
“遵命。”
碧央似乎对此很是满意,她拉起他的衣袖,拽着他往外走。溟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人拽住的衣袖,一丝寒意瞬起。前面的人好像有所感觉,脚步立即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溟滅,眼神警惕。
果然如传言所说,她的灵性极高,他不过动了一丁点杀意,她便察觉到了。溟滅压下了周身的那丝寒意,对着眼前之人僵硬地提了提嘴角,
“走吧。”
碧央这才又开开心心地拽着他往外走。
殿内的一众鬼使看着自家君上在议政途中被掌灯使带走,议论四起。
“那不是掌灯使吗?君上这是?...”
“君上不是不近女色吗?”
“不得私下议论君上。”承夜打断了众人。
众人这才噤声。
溟滅被眼前的人拽着衣袖一直走到一个没有人的长廊。她转向他,将他朝长廊的边凳上推了推,见他站着不动,她又用力将他往下按,她的力气太小,完全没有起到作用。溟滅这才明白过来她这一番折腾是想让他坐下,他唰地一下坐了下去。碧央没有准备,他这一坐让她的力气扑了个空,整个人扑到了溟滅的身上。溟滅皱了皱眉,正想随手将她甩开,又想起自己几个长老说的话。他减了手上的力道,只将她的身体和自己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的双目和她对上,这一幕让他想起了某日在幽碧泉中,有人杵着他的双腿,也是如此这般看着他,只不过那人眼里,没有曼珠沙华。他的思绪尚在脑海中,手中拉着的人忽地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一个柔软又带一丝冰凉的物体压在了自己额间的火焰印记上。他的身体刹那间僵住,他瞪大了双眼。她竟然?!!!
碧央见他没有反应,直起了身子,将他拉着自己的手挪开,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一个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她朝他又挪了挪,然后将头轻轻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溟滅还没有从方才那额间一吻中回过神来,她又来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够了,今日到此为止。他忽地起身,将身边的人吓了一跳。他沉声道,
“吾今日还有要事,你自己回去。”
说罢,人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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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碧央一早便来了冥王殿。
溟滅正襟危坐,听着殿下鬼使的奏报。身侧的衣服被人轻轻扯了扯,他熟视无睹。身着绿白纱裙的女子此时正半趴在王座边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他的衣角。殿下众人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暗地里都在互相使眼色,对眼前这荒唐景象满腹狐疑。议政结束,众使告退。承夜一人留在殿中。
“让你调查的事如何了?”溟滅看向殿下的年轻男子。
“回禀君上,那女子名为夏离,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眼下正跟着天族三皇子在人界游荡,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另外,昨日属下暗中跟随龙澜时,恰巧碰到天界之人前来抓他回去,龙澜以与君上的交易为要挟让属下出手相帮,属下擅作主张出手了。最后那天界之人败退,逃走了。”承夜说完,低下头等待发落。
少顷,溟滅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承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出言相劝,他揖手道,
“君上,属下还有一事...近日众鬼使对掌灯使常伴君上身侧一事颇有微词,属下担心...”
趴在王座上的女子好像听懂了那人在说自己,她坐起身来,看向承夜,表情无辜。
“吾自有分寸。做好你分内的事!”溟滅道,语气颇有些愠怒。
承夜赶紧垂下头去,“是。承夜告退。”
等承夜离开了冥王殿,溟滅转向还在自己王座旁边坐着的女子,眼中寒光一现,
“今后无事,无需到殿上来。”
那女子听了这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松了手上还捏着的金丝黑袍,身子往一边蜷了蜷,泪水开始在眼里打转。
溟滅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平日说话做事全凭己愿,从未在意过他人感受,如今对着这变脸如变天的丫头竟束手无策。如果可以,他真想一掌把她打下岩熔之境,好落得个清净。他的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旁边蜷着的人忽地浑身一颤,畏惧又警惕地看着他。
溟滅闭上眼叹了口气,现在连这么想一想都不行...算了,不过权宜之计。
“吾方才所说不作数。你想来,便来吧。”他放缓了语气。
碧央这才又高兴起来,抓起他的衣袖扯了扯,示意他陪自己到外面去。
鬼王宫中有一座闲置的偏殿,承鸾殿。这里曾今是上一任鬼后,溟滅母后的宫殿。自溟滅即位鬼君以来,此地便成了半个禁地,鲜少有人涉足。
碧央拉着他来到承鸾殿门口时,他有些愣神。七百年了...母后离世已有七百年。
身上的衣袖被人又拽了拽,眼前是一脸期待看着他的碧央,罢了,不妨进去看看。他提步迈过了门槛。
碧央带他来到了殿中央的一棵千年老树下,树干上挂着一个秋千。她轻快地跳起来坐了上去,看着溟滅摇了摇手中的秋千绳。溟滅看着眼前的秋千,思绪回到幼时,母后常在这里陪自己荡秋千,他的手不知不觉中抚上了秋千绳。秋千上的人迫不及待地又晃了晃身子,秋千微微摆动起来。
溟滅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推人荡秋千。他一边推着,一边无奈叹气,想要封印这魅,比他想的要难。
半晌,两人都有些乏了,碧央跳下了秋千,拉着他在承鸾殿里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溟滅此刻只想躺在幽碧泉里好好放松一下,他决定先把这个粘人的丫头送回她的房间。
“时候不早了。吾送你回去。”
碧央撅了噘嘴,还是依了他的话。
将她送回房间,关上房门。溟滅舒了口气,这男女之事,比领兵打仗还要累人。
他来到幽碧泉,将外衫一解,随手挂在衣架之上。整个身子浸入泉水中时,一股充盈的力量在体内流转。他靠在池边,呼吸着弥漫在池水上方潮湿的空气。少顷,他将琉璃盏召出,不在主人附近,琉璃盏黯淡无光,一片死寂。忽地,几点微弱的琉璃光芒在灯盏中闪现。溟滅诧异,再抬头时,水雾中若隐若现一个人影。
溟滅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她怎么又来了...
等那人影走近了,溟滅才看清她身上只着了一件里衣,被水浸湿后紧贴着她的肌肤上,将她身体的曲线衬得分明。
溟滅平日里不近女色,如今对眼前所见竟觉出一丝尴尬。他侧过头,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不是已经送你回去了吗?”他质问她。
碧央没有理他,只径直朝他走去。她脸上挂着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好像第一次见到温泉。终于来到他面前,她发现他偏着头不看她,她便走到他能看见的地方。溟滅又将目光移到别处,还是不看她。碧央觉得无趣,她低头搅了搅池水,忽然灵机一动。
水花打在自己脸颊上的时候,溟滅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胆敢如此以下犯上。他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睁睁看着她。碧央看到这一招管用,更加开心。她又朝他泼了些水,看着水流从他脸上滑落,她咯咯笑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溟滅的耐心到了尽头,他指尖一转,碧央四周升起了几个高过头顶的水柱。
啪——水柱倒塌下来,将碧央淋成一个十足的落汤鸡。碧央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水,努力睁开被水浸湿的双眼,朦胧中仿佛看见倚在池边的那人...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