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嘞，不好嘞，勤嫂子，你家知欢掉水塘子里面了！快呀！快！赶快！”一个女人飞奔到村口赵老大家的院子门口，拍着大腿跳脚喊道。
声音之惊慌，吓得院子里耍叶子牌的几人嚇了一大跳。
正值猫冬的时节，地里没什么活了，难得悠闲。村里媳妇子们便爱扎堆在一起。摸牌、嚼舌、做针线，混个热闹。
待院子里的人听清这女人的话，立时嚇了（同吓了）一跳，扭头同时看向穿枣红细绸袄子的女人。
勤嫂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摔了手里的牌，白着脸往堰塘方向冲。
村里就一个水塘，在村里的中间地带上。
水塘三面种了树和半人高的带刺灌木，防止村里的娃娃们靠近。另一面刨了几阶泥巴台阶，又在水塘边放置了几块大青石板，方便村里的媳妇子们洗衣服。
水塘边，打翻的木盆和漂落水面的棒槌已经无人理会了。
几个大人围着刚拉上来的赵知欢。有使劲给孩子控水的，有扯衣裳扯裤子的，还有着急脱了自己的棉袄给赵知欢裹上的……
半天不见孩子有反应，不消商量，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汉子背上女孩，另外几人帮扶着，急急往赵老大家方向奔去。
数九寒天落了水，又是厚棉袄、厚棉裤，死沉死沉的。
方才两个大人下水才把娃娃拉上来。上来的时候人都已经冻僵硬了，乌紫乌紫的嘴唇，脸上几乎没人色儿了……
这么小个年纪，怕是要糟。
“知欢，知欢！”勤嫂子摇摇摆摆的奔过来，声音颤抖，透着害怕。
“老大媳妇，我们给你送回去，你赶紧去刘家庄把刘郎中请过来，他最会瞧溺水了。”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人说道。
刘家庄就在隔壁村，不过二里路。
“好……好，谢谢二叔，麻烦你们了。”勤氏抖着嗓子，朝背孩子的那人肩头瞟了一眼。
入眼是赵知欢已经没有人色的脸。
吓得她脸色又白了几分，腿软的几乎要站立不住了。
勤氏忙别开眼睛，转身往刘家庄方向去。
几人则背着小知欢继续往段老大家赶。
赵二叔回头瞟了一眼勤氏远去的背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赵家这个大儿媳妇算是娶遭了……
勤氏在毛家村算是出挑的，撇开秀丽的长相，她的小脚也是村里独一份的。
庄户人家，媳妇娶进来，也得是个好劳力。因此大脚、结实的姑娘才是首选，相貌反而没那么看重。
只是勤氏的出名不仅仅是因为小脚和漂亮。
“她呀，牙长手短，好吃懒做，回回去镇上，都要买老些果子饼，听她屋里宜欢说，那婆娘早上都不做饭，光熥槽子糕给俩娃儿吃……”
背地里爱嚼老婆婆舌的，撇着嘴这样愤愤的说，嫌弃的语气里压着一丝丝羡慕。
说起来谁叫人赵老大有本事。
开个大油坊，这附近十里八乡的都在他家榨油。银子哗啦哗啦往屋里流，才能这样娇养着勤氏。
只是这回，怕是要遭喽~
赵知欢这丫头要是有个好歹，赵家老大、老三，这两兄弟的亲戚算是走到头儿了……
唉……造孽呀，寒冬腊月里使唤这么小个娃在堰塘边洗衣服，能不被拖下去吗。
这心眼真是……赵二叔心里咂摸着。
赵二叔是村里的族老，也是看着同宗赵友这三个儿子长大的，老赵头人老实本分，临死的时候还拜托自己照看三个儿子。
赵家老大，人本事，开着大油坊，每天迎来送往的，日子过的热闹。赵老三，虽说小时候人懒些，但是运气好，娶了县城里的女娃娃，人勤快了，日子也过起来了。倒是老四，人老实本分，随了赵友，规规矩矩的娶了村里的女娃，继承了赵家的十几亩地。
眼看着，赵家这日子越来越好了，这赵知欢要是出了事儿……
此刻勤氏心里也是这几个字：赵知欢要是出了事儿……
不敢再想下去，勤氏心里也是拍着大腿，抓心挠肝的后悔。
毁死了哇，早知道就不叫知欢去堰塘了……
倒不是她有多疼这个侄女，只是今早浣衣，因为自己不愿意一趟趟的去井边打水，才喊知欢那丫头往堰塘那边去的。
哪成想……要是那丫头死了，当家的会不会休了我……
这样胡思乱想，催得勤氏脚下更快了点，恨不能飞起来。
只是她娇惯了，又是小脚，所以没有起多大的作用。
……
等刘郎中到了赵老大家里时，赵知欢已经被脱光塞进厚厚的被褥里了。
此外，小小的杂物间里还放了烧的旺实的炭盆，暖烘烘的，热气逼人。
听见门响，床前围着的几个人转头，见是刘郎中，忙各自让开了位置。
刘郎中上前放下药箱，只打量了一眼，心里就暗道遭了。
屋子里暖的人都穿不住大衣裳了，这盖着厚厚被褥的女娃的嘴唇还是乌紫发黑，一点回暖的迹象都没得。
再一探鼻息，气如游丝，面若金纸，这分明……
“谁是这家大人？”
都是乡亲，就算是躺着的娃娃已经不大了乐观了，身为郎中，他也不好直接甩手就走。
“是我，我是她大伯，刘郎中，您可一定要救命！多少钱都行，多少钱都不论！药要最好的！”赵老大迫切的表明了态度。
今儿自己在作坊，突然被叫归家，路上赵二叔虽没直接怪他，但是话里话外，大冬天的，使唤七八岁的侄女浣洗衣服……想到二叔的语气神态，赵老大的脸更黑了……
家里的事情，向来省心。
他就两个孩子，儿子赵文迅今年十二，小女儿赵宜欢今年也十岁了。都是大孩子。
勤氏虽不是特别持家，但大面儿不差，是个要面子、爱干净的。家里面里里外外收拾的干净体面，自己只要拿钱回来就行了。
因而家里的事，他一向不操心。
“不是我推脱，娃娃这是寒气入了五脏六腑了，我那两下子，肯定不中用。
不过我还带有一瓶吃力伽丸，先拿一粒喂娃娃吃下去护住心脉，你们赶紧把人往县里送，或许尚还有救。”
刘郎中不怕短了自己脸面，直接将话撂明了。
言辞恳切，神情又极郑重。
了解情况严重，赵老大的脸更黑了，简直乌云密布。
不过他不是个裸连不清的人。
当即谢了刘郎中，会了钱钞，将药丸化水给赵知欢喂上。又安排车马，迅速将人往县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