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容可以包容小主人的所有胡闹，但若伤及小主人，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是主人，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了。

　　“都说了没做么呀。”付宸析勉强裂开一个笑容，好看当然是好看的，但虚假得紧。方才见到花木容时有多高兴，此刻她就有多窘迫。

　　“小九，”花木容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神情，“你当真不跟我说实话？”

　　花木容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的，即便生气时，也不大让人感觉得到。

　　此刻，他仍然相当面善。不过付宸析却不想抬头看他。她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吗？都说没事了，你还问什么？！”付宸析不知怎的来了脾气，大声道。

　　花木容一愣，这还是付宸析第一次在他面前发怒。

　　付宸析鼓起勇气抬头，就看见花木容面色不虞。她心里一阵刺痛，于是咬紧了唇。

　　“你，”花木容犹豫着说，“跟人打架了？”

　　秘密被揭发，想到自己在木九哥哥心中形象全毁了，付宸析感到绝望，破罐子破摔道：“是，没错，我打架了，那又怎么样？你想管吗？”

　　“我……”花木容张了张嘴，还没说完，付宸析激动的声音就把他压了回去。

　　“你想管我？你也不看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成天不着家又病怏怏的，我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你以为这怪谁？你不过是我爹随便救的一个人罢了，凭什么管我！”

　　“你也不看看你的什么样子，顾好你的本分！我要你管吗？你给我滚！我知道我拖你后腿了，没我你能飞得更高更远，何必假惺惺拘在我身边呢？反正你迟早要走的。我爹救了你一命，你现在也还清了，你给我滚！”

　　付宸析一鼓作气宣泄，将深压心底的恐惧竹筒倒豆子般全然倒出。

　　她说得如此过分，她自己心知肚明。她怕过了今日，自己再没有勇气说出来。

　　她是个累赘，是哥哥的负担，这点她早就知道。

　　她见过太多幼儿被父母以各种理由抛弃，花木容与她非亲非故，能为她做到多少？

　　他牺牲自己只是为了付宸析，这样的忠心，让付宸析沉溺其中，让她深感幸运；却也在同时，让她害怕至极。

　　她怕，怕花木容腻了累了不想管她了，于是她便会成为战乱中无数孤儿中的一个，流离失所，无人牵挂。

　　与其被人抛弃，不如她主动出击。只要先放弃别人，就杜绝了被放弃的可能。

　　只听花木容微微叹气，然后似乎起身了。付宸析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果真……不要自己了吗？

　　这一天，早该到来的吧？

　　这样……也好。

　　付宸析心中嗤笑一声，这样的结局她早该料到。

　　只是，心中却不可抑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痛苦，仿佛有人用针在扎一般。

　　藏下的头发擦过皮肤，痒痒的。

　　“你走！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付宸析朝花木容的背影喊道。

　　对方连头都没回。

　　付宸析赌气地坐着，气鼓鼓的一言不发，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一滴，两滴，啪嗒，啪嗒。

　　“哼，走就走，本小姐也不是不能照顾我自己……”付宸析嘟囔着，却又忍不住望向门口，偷偷摸摸的好像被发现，看到没人回来又掩饰不住失望。

　　“哼，净会拖累我，没了你我过得更好……”付宸析撇嘴。

　　过了一会儿，她坐不住了，跑到门口看。一片黑灯瞎火。这片巷子本来住的都是穷困之人，入夜后为了省灯油钱，都歇息了。今夜没什么月光，外面黑漆漆的，夜风吹过，冷兮兮的，活像鬼嚎。

　　她不顾宵禁之后、幼年的她行走于外的危险，踏步而出。

　　“哥哥……”付宸析低声唤，也许木九在和她耍脾气，在近处躲着她呢。

　　无人回应。

　　“木容哥哥……”付宸析哽咽道，有些害怕。

　　还是没人回她。

　　“哥你不要走，我就是生气，你别不要小九……”付宸析说着，走出家门，踏入未知的黑夜。

　　“木哥哥你回来吧，我不怪你了……”付宸析吸了吸鼻子，分外可怜。她夜间视力极好，这样浓重的黑夜，她却能看清眼前的路。

　　花木容抛弃了她的恐惧深深缠绕上她，连月来的担忧成真，付宸析再老成，也终于压抑不住，哭了出来。

　　“木九哥哥，那是我骗你的你别听……其实我很喜欢你，你对我最好了……你别走……你别留我一个人……我害怕……”她哭哭啼啼，很不像平素的她。

　　以往的付宸析，从来不哭，不管人前人后，有苦她自己咽，在花木容面前她要装乖乖女，不能哭；花木容不在时，她要冷漠、凶狠而坚强，现实不允许她懦弱。

　　可是以往哪怕再艰险她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害怕、这样无助过。

　　付宸析的哭声越来越大，叫唤木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佛这样就能唤回花木容。

　　她走到拐角处，听到一阵脚步向她奔来。

　　“哥哥！”付宸析惊喜道，本想加快脚步，却想到自己如今哭得稀里哗啦，形象必是不好，于是赶紧用手背抹了眼泪，深吸口气，用力止住呜咽。

　　她如此惊喜，以至于忘了那脚步声明显属于一群人，根本不可能属于她的木容哥哥。

　　拐角处亮光乍起突如其来的光刺痛了付宸析的眼睛。

　　“就是这害人的东西！抓住他！”

　　付宸析一听声音就感到不妙，这不是她的木容哥哥，而且十成十来者不善。她向来随机应变，识实务者为俊杰，不该吃的亏绝对不吃！于是不等看清来人，她转身就跑。

　　可惜，她反应虽快，但到底是小孩，脚力不快。加上刚才耽搁了点时间，没跑出几步就被人抓住了。

　　不只一人摁住了她，都是些彪形大汉，胳膊粗得比得过她的腰。几个大汉上阵付宸析一点动作都做不了。

　　“救命啊！绑小孩了，救命……”付宸析尖利的求救声划破寂静夜空，还没引起反响，就戛然而止。

　　她被人塞住了嘴。

　　那东西不知是什么做的，一股怪味，直往付宸析鼻子里灌，差点熏她一个跟头。

　　无用功她从来不做，还不如把精力留在更有意义的地方。眼前一排灯笼亮起，像是要亮瞎人眼。

　　付宸析眯了眯眼，才看清来者何人。

　　其实她认识的人不多，为过那个脸无血色的赵虎，她绝对不会忘。

　　“娘，就是他！”赵虎颤巍巍指着付宸析，那病弱的神态与白日的趾高气扬弄成鲜明反差。

　　他身旁那胖娘子眼一横，本就不善的面容更凶狠了三分。她来到付宸析面前，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利：“你就是那病痨鬼身边的小灾星？”

　　听她污蔑木容，付宸析眼中狠色堆积。但她没来得及堆得更深，只听啪啪两声，胖娘子已经左右开弓，甩了她两耳光。

　　“敢欺负我儿子，不想活了。老娘今天让你知道规矩！这条街上，有的人是你惹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