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一定会救你
数十年前,人间。
此时的人间,离大一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各国之间征伐频繁、战乱迭起、民不聊生。
某处空间撕裂,扭曲了一阵,树干部分纹路回绕成奇怪的弧度,从中竟遗出一段枯藤。
那藤蔓顺到地上,沾染了丝丝血腥。旁边便是一具尸体。此处白天刚进行完一场伏击战,整个山谷中尸横遍野。谷中唯一的对外出口,已经被人用滚石封锁,活人难逃。
说来,这谷中也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藤蔓沾了血,竟隐隐生发出鲜绿的颜色来,然后一点点晕染而上,盘活了整枝藤蔓。
过了几个时辰,那藤蔓化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气息微弱得几乎要随时死去。
那是花木容。
但此时的他,只有一张如枯树皮一般苍老的脸。过了一刻钟,他才小幅度动了一动。
他的腹部隆起一大块,像怀了孕似的。
花木容靠着树干缓缓向下滑倒,然后跌坐在原地。他仰着头,深深地呼吸几口,然后再缓缓吐出去,神情极为疲惫,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用刚刚化出来的手臂,摸着自己的肚子,将那隆起的部分直接给扒拉了下来。
那是一个由藤蔓缠绕而成的、如同虫茧一般的东西,但比虫茧要大得多,像是一个襁褓,其中睡着一个幼小的婴孩,才刚出生。
花木容看着面前小主人的脸,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
付东篱死了。
主人死了。
妖界的九尾之王陨落了。
夫人也去了。
只留下了小主人。
一个刚刚被献祭的、没有心脏的主人。
花木容将额头抵在小主人的头上,那两行泪就这样滑入付宸析的脖颈之中,融入了藤蔓里,消失不见。
半晌,才听得他发出两声低低的呜咽。
柳悠然在付东篱设下的九重秘境中生下了付宸析,转眼以命下咒,慷慨赴死。只余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花木容,带着主人留下的唯一血脉,拼死逃到人间。
妖界针对九尾余孽布下了天罗地网,许多九尾旧部覆灭,一些选择投敌,局势岌岌可危。付东篱当初赴鸿门宴时,并没有想到那会是诀别,更没想到柳悠然竟是会不听他的话,以身殉情,还搭上了付宸析。
花木容动用了所有底牌,几乎拼尽了自己最后一滴血,才从边界裂缝逃到人间。
如今人妖两界都大乱,不少妖族通过空间阵来到人间搅浑水,这给了他休养生息、逃避追捕的绝佳机会。
花木容是护着付东篱长大的,如今又要护着小主人。他照顾九尾狐早有经验,不过对于魔尊龙渊却没计较。
他知道夫人是龙渊宿主,如今这煞星又转移到小主人身上。
付东篱信任他,之前向他透露过一些柳悠然的事。他能在付东篱身边护卫,担任要职多年,深得信任,可不只是由于将付东篱带大的情分。前九尾王就说过,让花木容当个护法,留守在王身边,实在是屈才了。
花木容倒是不这么想。他认为,既然自己是由王所养大,那就应当把自己的命给了王族,守在王身边、保护王的安全,是他最大的职责。
那时九尾赴宴,他原本也要去的,只是付东篱让他留下。
“悠然就要生产了,”那位总是温和儒雅的九尾妖王说,“你去守着她,我好放心些。”
那时局势已经很紧张了,柳悠然怀孕之事,原是瞒着外界的。这个时候,王后身边有个能打的人,十分重要。况且花木容精于结界术,派他去守着,十分合适。
付东篱则带着另一位护法——花慕瑾,前去赴宴。
于是这一去,就是永别。
王族旧臣,竟只剩他一个了。
付宸析初被挖心,十分虚弱,时时处于崩溃边缘,需要强大妖力支撑方不至于魂飞魄散。而他花木容,躲着追杀逃到人间,也只剩下一口气。
这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旧主逝去的伤痛仍在心头盘桓,但这样的悲伤也仅仅只有一瞬,因为现实不允许他伤痛太久。小主人才刚刚出生,又被挖了心,正是急需要力量的时候。一切都要靠他来支撑。
他,不能辜负主人的嘱托。
往日妖界位于顶点的大妖,如今却要操心起一个刚出生的生命。
花木容没想没想那么多,原本他应该追随主人而去的,可如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上苍垂怜,为主人留下一丝血脉。
花木容无限感激。
“小主人,”他说出逃亡来的第一句话,“木容一定会,救你活下去,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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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之夜
山谷中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挺拔的树。那树生得漂亮,枝叶苍翠,倒像个气宇轩昂的人似的。
午夜之时,只见那挺拔的树,渐渐往回缩,最后化成一个男人的模样,那男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孩。
男人看着婴孩,眉目温柔。
现在是诅咒之夜,是小主人最需要他的时候。
花木容抱着付宸析,后者睁着眼,无声的看着他,神情淡漠得不像是一个小孩能做出的。
她的皮肤很白的,能看到其下青色的血管。但而那本应该流淌着血液的地方,如今却是浮起黑色的东西。
月亮到了正空,付宸析抬了眼眸,玄黑的纹路从她的指尖开始延伸,慢慢地往上爬,像是一道又一道洗不去的纹身,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刻下黑暗的痕迹。
花木容扎根在这片山谷,已经吸收了所有尸骸。如今,人间战乱频繁,这样的尸山血海,不知凡几。
放在以往,花木容断然看不上这些普通人的血肉,因为里面蕴含的能量太过低微。而如今,他却不得不低头,因为他没有办法去狩猎更高级的猎物,只能从最低端开始做起。
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花木容不着片缕,呈跪着的姿态,他的手中抓着一把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花木容看着月亮,举起手朝自己胸膛狠狠一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