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饥饿的难民向过往的人们讨要吃食，可那善良的小孩带的食物不够，难民们不满足，他们撕掉着小孩的衣服，拉扯他的四肢，竟是直接将那小孩给扯碎了。

　　“早跟你说过，他们不值得同情。”

　　“你看看，你救下的人，都干了些什么？”

　　猎食大战中，小孩双目无神，连恐惧都隐退了。而他的身上却汇聚起黑气，那黑气在半空凝成个人样，嗡嗡地絮叨着。

　　“不如一早杀光了，省得麻烦。”

　　“这种时候，也只有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一直，都陪着你啊。伤害你的，我都帮你除掉。”

　　付宸析觉得，那黑影才是坏蛋，她要去除掉那黑影，救下小孩。

　　付宸析打定主意，往前一瞧，却看那张孩子的脸，是自己！黑影在半空桀桀怪笑。

　　“啊！”付宸析从梦中惊醒，背后一片冷汗。被汗打湿的头发贴在耳边，巴掌大的小脸上净是惊恐，看着分外可怜。

　　“做噩梦了？”打坐的花木容听到了动静，前来查看。

　　“嗯。”付宸析点点头，神情萎靡，“难民问我要吃的。”

　　她没有说黑影的事。

　　花木容猜想，是白天的事，给小主人留下阴影了。

　　“害怕了？”花木容端给付宸析一碗甜汤，供她压惊。

　　本来只是想让她知道，并非所有好心都有好报，也免得她以后因自己不在身边，胡乱心善而殃及自身，没想到自己似乎做得过火了，让小主人吓到了。

　　白天的时候，她一路都在闷声哭泣，头埋在花木容胸前，濡湿了一片衣衫。回到家中，还在抽抽噎噎的。

　　付宸析闷声将花木容端来的甜汤喝了，喝罢还打了个响嗝。

　　九尾一族天生好相貌，付宸析亦是如此。虽说由于龙渊寄宿，她颇有营养不良之态，不过美人在骨不在皮，单看骨相，世间难有及者。

　　她乖乖喝汤的样子实在是惹人怜爱，像只无害的小猫。花木容想起付东篱小时候爱吃甜的，喝甜汤时也是一副乖巧的模样，父女俩当真一个样。

　　他忍不住揉她小脑袋，复又觉得这逾越了，怎可对主人如此？遂念了声罪过，移开了手。付宸析没觉得有异，喝完了把碗一放，回了神。

　　“木哥哥，他们为何会那样呢？”等了半天，付宸析才开口，问道。

　　自己明明是在帮人，可那些人却得寸进尺。而原本同族应当互助，可他们遇见别人落难，却马上前去分食。

　　“人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花木容答。

　　“可，”付宸析说，“别人的命，便不是命了么？”

　　花木容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往事，仙妖两族合力将九尾王族摔下王座，害九尾一派惨死无数，他和付宸析如今能活着，本就是踩着累累尸骨。

　　付氏向来为九尾一族，背后的血债，也不少。就算是问出这话的付宸析，她能活到今天，也不知废了多少人的命。

　　所以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若今天饿到快没命的是我们，你还会惦记这个问题吗？”花木容少有地冷酷问道。

　　若快没命的是哥哥……付宸析猛然抬头。

　　她的木哥哥看上去这么年轻，却病怏怏的，如果他饿得快没命了……

　　付宸析拳头紧了紧，心底的答案告诉她，即使有千人万人没命，她也会救哥哥……

　　那些人，怎么比得上她的哥哥重要？

　　所以，其实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吗？不过自己有人庇护，而他们要独自面对人生？

　　付宸析小脑瓜陷入沉思，花木容去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有我在，是不会让你面临那样的选择的。”

　　脏活，他来做就好，没必要脏了小主人的手。

　　付宸析眼眶有些热，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暖又疼，脑海中瞬间闪过梦中黑影。

　　“不过，你还是要知道人间险恶。这个世界可不简单，不是非黑即白，没那么好说清的。”

　　“嗯。”付宸析重重点头。

　　不过，她却又道：“我还是想让这天下人都吃饱，不只我，而是所有人，都不必面临这样的选择。”

　　花木容一愣，旋即笑了：“好。”

　　他家小主人，还蛮有王者之气的。

　　后来付宸析成了权倾天下的人物，这儿时的誓言，却没有做到。

　　她生杀予夺、杀人成性，人间流血漂橹、血流成河。

　　幼时之约，早随着沧桑世事，随风远走了。

　　“哥哥，”付宸析说，“今天，我可不可以和你睡？”

　　“嗯？”花木容怔住，“为何？”

　　男女三岁不同席。花木容早就和她分而寝之。

　　“我怕……”付宸析扭扭捏捏道。

　　花木容会意，展颜一笑。

　　“一起睡，不可以哦。”花木容看着小主人那迅速垮下去的小脸，复又道，“不过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小主尽管放心就是。”

　　“好，那你一定不要走哦。”付宸析小手拉着花木容大手，侧身躺下。

　　“嗯。”

　　花木容看着掌中小主人稚嫩的手，一时有些出神。

　　曾经，也有人这样跟他说过。

　　——“花木容，你别走啊，你在原地等我。”

　　他眼眶一热，仰头收住了泪。

　　梦中，付宸析又见到了那黑影。

　　“你是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付宸析壮着胆子朝那黑影喊道。

　　那影子并不回答，却越聚越深，将要化为实质。

　　付宸析感到心脏传来痛苦，她攥紧了胸膛，眉头纠结在一起。

　　这种痛，入四肢百骸，站立不稳。

　　她突然发现了什么，自己的指尖，涌现出阵阵黑气。这些黑气转化成纹路，像溪河般在她皮肤上蔓延。

　　“什么东西！”她想起了那个被撕碎的自己，十分惊恐，“滚出去！”

　　她厉声尖叫，可她越抵触，这些黑色纹路蔓延得越快，不多时，已经攀上她的脖子。

　　她身下亦蔓延出一条黑影，与原先那影子连接，付宸析感到自己心口一窒。

　　然后，那黑影活了过来。

　　飘浮的雾气渐渐散去，浓墨重彩的线条勾勒出一张立体而深邃的脸庞。那模样极冷，却也极艳，是付宸析见过的，最难忘的人。

　　而他的眼睛如千尺寒潭，看向付宸析的时候，更有如千般仇万种恨，几乎想将他千刀万剐。而下一刻，这种刻骨的仇恨又化为彻底的温柔，要将人溺毙其中。

　　付宸析一手捂着胸口，气息不匀：“你是谁？”

　　那人仍不回她，却踏开步子，朝她而来。付宸析害怕地朝后瑟缩，却不知牵动了哪条神经，痛得不能自已。

　　“啊……”她痛苦出声，那人已经来到她跟前，让她避无可避。

　　下巴被人擒住，然后猛地抬起。付宸析直直对人那张脸。这样近距离看，那张脸更是俊美得让人胆战心惊。

　　他薄唇微张，溢出几个字：“龙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