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仙术比练结束后的第二天是合阁会的闭幕日,有盛大的宴饮活动和各种娱乐节目,比如仙戏表演、仙曲对唱、仙舞献艺等等,四海和各仙山会选送很多出色的节目,以期让众仙家留下难忘的美好回忆。
宴饮设在琅琊堂,堂内的宴席布置成半圆形的阶梯式,共有十排。神君澜玄和天帝晖息并坐在第十排的上首,掌门师尊濡尧、太子无涯、公主琳琅依次坐在澜玄旁边,大师尊单铭、小师尊芮宁、老仙文彦则依次坐在晖息旁边,其余的人则根据仙资深浅依次落座。云羡、九婴、弋弋、羯玉和邱子谦、羯兰、逸云、单箐等人坐在第一排。
宴会开场舞是琳琅的《姣光曲》,舞娘们拢合成一圈圈层层叠垒的圆,随着音乐或起或伏、忽左忽右,圆圈的正中间设有一尺宽的莲花台,琳琅就站在台上跳舞,恰似一朵含露牡丹在清辉下摇曳生姿、又似一株泣泪玫瑰在夕阳下千娇百媚,引得众仙鼓掌叫好,但逸云却微微皱了皱眉,扭头望向坐在身旁的羯兰,羯兰会意,叹了声“可惜”。
这声“可惜”虽然弱,但还是被坐在旁边的九婴听到了,她好奇地问:“怎么可惜了?”羯兰悄声告诉她这个舞蹈是媚娘排的。
九婴很是吃惊,便将自己撞上单箐扣押媚娘的事讲给她听,“四师姐抓了她,六师姐又跳她的舞,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羯兰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随着节目陆续出演,宴会气氛被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众仙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九婴和云羡通过羯兰的引见,与羯玉把酒言欢。羯玉长得浓眉大眼、身形魁梧,言谈间爽朗不拘,年纪比云羡小点,但看上去似乎比云羡要成熟,大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九婴不知不觉喝了许多梅子酒,感觉脸上发烫又有些头晕,便独自到外面去呼吸下新鲜空气。琅琊广场上搭着台子正在唱戏,九婴听了一会儿,发现演的是凡间一男一女因为被拆散而殉情化蝶的故事,浪漫又凄凉。
“喜欢这个戏?”
“喜欢”,九婴下意识地回答,然后觉得不对劲,扭头一看,是澜玄,“神君喜欢吗?”
“不喜欢。”澜玄说。
“为什么啊,神君?”九婴语气的突然轻快,让澜玄下意识望了她一眼,正撞上一双好奇的大眼睛。
“结局不好。”澜玄扭过头,淡淡地说,心想她真是本性不改,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个小八卦精。
“哦”,九婴淡淡失落,还以为能套出啥秘密,哼,嘴这么严。“我也觉得结局不好,死都不怕,为什么不一起私奔呢?”
“受缚于世俗眼光。”澜玄说。
“这就太傻了,旁人眼光何必在意,吃苦受累的都是自己,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才是。神君,换了你,你怎么做?”
“私奔。”澜玄言简意赅。九婴嫣然一笑,觉得神君挺有趣。
“神君,合阁会结束后,您要回甘渊了么?”
“对。”澜玄低头从袖口拿出一颗五彩甘珠,“这是甘珠,你拿着,以后可以自由进出甘渊。”
“好漂亮啊”,九婴爱不释手。
“这是甘渊的万年扇贝所育,有了它才能进入甘渊,自如在水里呼吸,不许把它交给别人。”
“神君放心,我把它放进九棱石里面,谁都不告诉。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随时去探访您?”
“当然。”
九婴心花怒放,突然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您这珠子不是批量赠送的吧?”
“还我。”澜玄白了她一眼。九婴生怕他反悔,快速把珠子塞进挂在脖子上的九棱石里面。
不一会儿,天帝晖息出来找澜玄,两人朝向后山走去。
“神君,上次龙溟剑被盗,朕急着回宫部署,没有来得及向你请教,您看魔界是否做好了和天界开战的准备?”
“魔界和天界对峙已久,此番龙溟在手,虽是如虎添翼,但忌惮天宫神威,暂时不敢正面抗衡。”
“我得报,魔界正在暗地积极接触觚竹和北户,最近也没有再去人界为祸,而是集中精力在操练魔兵。”
“天帝一向深思远虑,想来定能稳操胜券。若是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神君,我听到一个谣言,还想向你请教。”
“天帝请说。”
“据底下人来报,说现在魔界盛传您和珞离是师徒之谊,不知真假?”天帝故作漫不经心。
“天帝说笑了,魔主自幼禀赋非常,现在又是一方霸主,怎会受教于我。大概因为我此前两次受邀去魔界讲授法道,故而有此一说。若是听过我授道便自称是我的徒弟,那现在岂不是徒弟满天下了。”澜玄云淡风轻。
天帝注视着澜玄,眼神有丝凛然,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笑道:“说的是,想来是魔界狐假虎威,虚张声势罢了。”
“多年来,我总想化解世间的怨念,引导魔界重返正途,虽然并不理想,但魔界也算安分守己。近日,听闻魔界屡屡侵犯人间,加上龙溟剑被盗,我打算等此番事了便去趟魔域。天帝有什么旨意,我可以代为转达。”
“神君费心了。我与珞离的恩怨,您也知晓。毕竟是父女血缘,倘若她能以苍生为念,安居一方,不祸乱三界,我愿意全力维系天下太平。”
“这上万年来,我同天帝心意相通,一直在竭尽全力,四处奔走斡旋,努力维系天地间的安定和谐。天帝以天下苍生为念,让人敬佩,此番心意,我必将转达。”
“这些年,多亏神君费心费力调解,才换来四海四荒八极的稳定,如此良苦用心,天下皆为感念。那便有劳神君了。”
合阁会圆满结束了。宾客们陆续告辞,天帝回了天宫,神君去了魔界。黑熊和轻瑶带着弋弋也离开了。弋弋和束玉两人依依不舍,自从那晚聚餐时被点破了关系,他们也不再避讳,闭幕日那天形影不离,好好玩了个痛快。九婴虽然觉得束玉是个好奇宝宝,但好在长得是风流倜傥,配弋弋是够的,所以她挺高兴。云羡则不置可否。
等送走所有宾客,已是入夜时分。琅琊殿灯火通明,三位师尊连同六位入室弟子,一同提审媚娘。
媚娘在晴川阁被单箐带走的当夜,小师尊芮宁便带着琳琅和单箐提审了媚娘。可是,在软硬兼施之下,即便受尽刑法换来伤痕累累,媚娘却坚持说自己是冤枉的。
见几日审问无果,二师尊濡尧便提出同审。小师尊芮宁有些气恼,作为仙界执纪尊者,连个小丫头都搞不定,传出去实在有损威严。芮宁本想拒绝濡尧的提议,但内奸这种事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出变数,所以她也只好勉强接受。
此刻,媚娘和月华跪在地上,单箐站在一旁陈述她的罪证。根据单箐调查,媚娘私下经常邀约看管晴川阁的女弟子月华练舞,还经常在饭堂与月华同坐,估计就是打探消息。在魔徒盗取神舞的当夜,单箐带领弟子们在晴川阁的书架上搜到一枚玉佩,经过月华辨别,正是媚娘的。单箐接着说,上次她们找到玉佩后,就一直守株待兔,果然过了一天,媚娘就偷偷潜入晴川阁寻找玉佩,被她们逮个正着。
老仙文彦听完,皱了皱眉,“弟子们相互邀约很平常,玉佩也可能是之前便已遗失,如果因此认定是她所为,似乎证据有些不足。”
单箐道,“老仙所言极是,对此,我们有月华作为人证。”
月华当场承认:两人私下交往期间,有讨论过神舞的事情,媚娘说过神舞虽是女娲之物,但女娲早就殒身,这神舞如今是无主之物,如果她能得到神舞,以后便再也没人敢拿她娘亲的身份做文章,随意欺负她了。媚娘经常来晴川阁找她,一呆就是一下午,她以为媚娘是勤于仙理学习,如今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找密室入口。玉佩是媚娘母亲的遗物,她视若珍宝、从不离身,若不是有非常之事,她应该不会遗失玉佩。
芮宁道:“媚娘,此时人证物证俱在,你当着三位师尊的面,还有什么可说的。”
媚娘苦笑一声,颤巍巍地挺起遍体鳞伤的上半身,偏过头问月华:“月华,玉佩是在神舞被盗的前一天下午不见了,我第二天上午便急匆匆告诉了你,还让你帮我一起寻找,你忘了吗?”
“媚娘,都这个情况了,你就别硬撑了。你是在神舞被盗的第二天上午跑来找我商量,让我帮你回阁内去寻找,我担心惹祸上身,便说阁内已经被戒严,任何人不能进去。没想到,你竟然自己跑了进去。我们朋友一场,我这么信任你,可你,你真是把我给害惨了。”月华说着说着,便啜泣起来。
“呵呵”,媚娘笑了起来,“月华,我今日才知,你是这种人。”
媚娘接着说,“我自从进入仙山,每日除了练习仙术,便是沉迷舞蹈,不敢有丝毫逾越雷池之念。可没想到,毁我的却正是我最下苦功的舞技。多年来,不少人嫉妒我舞技出众,总是拿我娘的事情来编排我,我珍惜来仙山修炼的机会,默默都忍了。如今,只因我在合阁会上的表演出彩,得到了太子的肯定,你们嫉恨我抢尽风头,又想自己能在合阁会上一鸣惊人,不惜用神舞被盗的事情来污蔑我,趁机抢了我多年来苦心编排的《姣光曲》,我媚娘何德何能,竟让你们费了如此多的心思。我勾结魔界?我若是真的勾结魔界,又怎么不当夜就跟魔徒一起逃走,反而留下来自投罗网?”
琳琅听她提到《姣光曲》,脸色忽红忽白。单箐厉声道:“你休要搅浑,把公主扯进来。公主兼管仙宫歌曲舞艺,《姣光曲》本就是在她的授意下让你参与的,分明是你趁机邀功胁上,不分尊卑。你母亲本就是魔界恶徒,仙山不计较你的出身,苦心想引你向善,没想到你恩将仇报。你留下来,难道不是因为神舞被盗失败,你不得不留下来继续潜伏。你故意对外做出醉心舞蹈的人设,借此掩饰盗琴的真实目的,真的是非常成功。若不是你无意间遗失了玉佩,我们还真是发现不了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媚娘行得正、做得端,没有勾结魔界的人!”
濡尧问,“师兄、师妹,你们怎么看?”
“掌门师兄,现在人证物证齐全,她要是一天狡辩不肯承认,难道我们就一天不结案?”芮宁把球抛给濡尧。
“掌门师弟,勾结魔教兹事体大,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你们有什么说的?”濡尧问邱子谦等六位入室弟子。
“我们谨遵师训。”邱子谦作为大弟子,扫视了其他五个人,见大家面无表情,便像往常一样代替众人回答。
“芮宁,那你看该怎么处置?”濡尧问。
芮宁铁青的面色,闻此稍微有些和缓,答道:“根据山规,背叛仙山的弟子必须接受五雷轰顶,至于是否灰飞烟灭,就看她的造化了。”
听闻此,月华吓得瑟瑟发抖,哽咽着反复念叨:“弟子受人蒙蔽,还望师尊们念弟子多年来对仙山忠心耿耿,宽恕弟子。”
“月华值守不严,让内奸有了可乘之机,罪不可赦。但念在她肯坦白从宽,揭发媚娘的恶行,并非故意与其勾结,即日起,除去她的学籍,从此不许踏进琅琊山。两位师兄,觉得可否?”芮宁当机立断。
单铭点点头,表示认可。
“按照你说的办吧。”濡尧见状道。
媚娘低着头,但凭泪水串珠般滚落在地,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哭声,任凭单箐把她押回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