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起脱水案的卷宗，放在闫子奇办公桌上。

　　照片上的死者，蜷缩在自家的沙发上，皮肤干瘪的紧贴骨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连瞳孔都涣散的，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诡异的是，死者的掌心，有一个淡淡的黑色符文，像是被洗淡的纹身，边缘还泛着暗紫色红晕。

　　“死者名叫张翠兰，女，四十五岁，CD市本地人。”林晚秋站在桌前，声音清冷，带着科研人员独有的冷静，“尸检结果显示，死者体内水分，电解质，以及血液，都在极短时间内急速流失，体表无外力伤害痕迹。”

　　他将一份检测报告递到闫子奇面前，“我们对死者的魂魄进行了检测，发现……”林晚秋顿了顿，眼中笼上一丝凝重，“魂魄并未消散，是被活生生抽离。但现场并未有魂魄留存痕迹，猜测是被转移到未知载体内，被凶手带离现场。”

　　闫子奇的眉头紧皱。

　　“抽魂移魄，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甚至都不是普通精怪能做到的。”林晚秋继续说着自己的结论。

　　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够吸食魂魄，还能将其转移—蚀魂瘴。是混沌之气衍生的毒瘴，饕餮的伴生物，拥有独立意识。

　　“死者的社会关系排查了吗？”闫子奇问。

　　“排查过了。”白羽飞道，“无业，独居，和邻里也几乎没有来往。平时最大的爱好是看直播，近期看的最多的，是一个叫王默骋的国风茶主的直播。”

　　王默骋。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投进闫子奇心湖中的石子，荡起层层涟漪，似乎在哪里听过。

　　“手机呢？”闫子奇道，“死者手机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里。”白羽飞将一部手机放在桌上，“技术部以及解锁。”

　　闫子奇拿起手机，轻轻一划，漆黑的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还停留在某直播软件，直播列表里，第一个，就是“忘忧茶社”。

　　最新的点赞记录，是在案发前一小时。

　　点击，进入那个直播间的主页。

　　头像是一个穿着汉服的女人，眉眼温润，手里捧着翠绿的一盏茶汤，嘴角微翘，带着浅浅的笑意。背景是一间古香古色的茶舍，墙面上挂着一幅字：忘忧茶，解千愁。

　　闫子奇的目光，落在女人的手上。很漂亮，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她握着茶杯的姿势很优雅，却又带着刻意的回避，左手始终对着镜头死角，看的不真切。

　　闫子奇伸手，指尖又一次触碰到腰间的玉佩，玉佩已经不烫了，却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是被什么压制着，歇了火气。

　　他看着屏幕上的王默骋，又低头看着资料最上层的照片，死者手掌心的符文。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手机屏幕上，照的有些模糊。

　　闫子奇忽然想起，那份手记资料中也有一个这样类似的符文，刻在那个能塞进玉佩的岩层缝隙外。

　　“查王默骋。”闫子奇的声音沉的像淬了冰，指尖在手机背壳上一下一下的轻击，“茶舍位置、过往履历、还有和黑矿场有没有联系。”

　　白羽飞应声要走，林晚秋却忽然开口：“等等。”

　　他上前一步，指着那张掌心上的符文照片，指尖点在那暗红色的边缘，“这个符号，我在旧卷宗里找到了拓本。”

　　闫子奇抬眼。

　　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闫子奇面前，纸页上是和死者掌心符文一样的石拓拓印。“技术对比过，这是黑岩矿场岩壁上的拓印件。”他的指尖点在符文中心的漩涡上，“这是蚀魂瘴的引咒，以魂为饵，以血为契，用来喂养……饕餮。”

　　闫子奇落在拓印上的瞳孔微缩，想起那块被塞进岩缝的玉，那行血字，不要信记忆。

　　看林晚秋欲言又止，闫子奇开口道：“还有什么？”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翻开验尸报告，“死者胃容物里，提取出一种特殊生物碱，能麻痹神经，让人产生幻觉。资料对比，找到这种生物碱，是一种叫幽昙花的植物中提取出的，是禁物。”

　　幽昙花，与镇魂玉相伴相生，一阴一阳。花开即谢，落土化蛊。

　　闫子奇突然想起，王默骋发布的那些视频封面上所写：忘忧茶，以花为引，解世间百愁。

　　“忘忧吗？”闫子奇喃喃自语。

　　不过是利用蛊，禅食掉人的魂魄，让那些恼人的情绪，带着记忆一同灰飞烟灭。

　　“羽飞，查的时候，别惊动目标。”闫子奇叮嘱道，看样子对方不是善茬，还是谨慎为妙。

　　白羽飞应声离开。

　　闫子奇拿起手记，点开王默骋最近直播回放。画面里，女人正温声细语的和观众互动，指尖轻捻茶针，慢条斯理的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她的左手始终垂在桌下，只有偶尔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印记，好似一个疤痕，又似一个咬痕，或是一个纹身。

　　“老大？”林晚秋的声音沉了些，“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闫子奇抬眼，撞上那双锐利的眼眸。林晚秋是特事属的法医，也是能看透灵魂本质的人。他知道，瞒不过他。

　　“七年前。”闫子奇声音很淡，好像再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儿，“我出过一个任务，追查一桩连环噬魂案。当时的案发现场，也有幽昙花，也有忘忧茶，也有王默骋。”

　　他顿了顿，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那次，我差点儿死。救我的人，自称王默骋，他说，我中了一种瘴气，他能救我。”

　　林晚秋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给我喝了一种茶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任务结束后，我忘了很多事。忘了任务的细节，忘了凶手的样子。甚至忘记，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看着自己掌心的淡淡纹路，闫子奇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还有一丝狠厉，“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心施救的路人。直到刚才，我想起那天，喝了那碗茶水后，他握着我的手，在我的掌心，画下了这个符文。”

　　没有说的事，那天晚上，他醒着。看着他在自己手心画符，看着他眼中和那个队长如出一辙的暗红，看着他将幽昙花的汁液，埋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无力反抗。

　　那时候，闫子奇已经被蚀魂瘴侵蚀得痛不欲生，他只想忘记，忘记一切，忘记杀戮，忘记鲜血，忘记被混沌之气侵染的痛。

　　那碗忘忧茶，确实解了他的忧，也解了他的愁。

　　却也成了被豢养的饕餮口粮。

　　“所以……”林晚秋的声音，格外冷静，“这么多年，你在替他养蛊？”

　　闫子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拿起腰间的玉佩，贴在掌心已经模糊的符文之上。玉佩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血脉，那些蛰伏在体内七年的蛊，突然开始躁动。能感觉到，它正在啃噬他的魂魄，在替他，吞噬蚀魂瘴带来的锥心刺骨。

　　这是一场交易。

　　他用魂魄为饵，养着蛊，而由于蛊的存在，拦住了蚀魂瘴的侵蚀。让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在这世间。

　　“羽飞那边有消息了。”闫子奇看了眼手机提醒，将玉佩塞回腰间，声音也恢复成往日的沉稳，“王默骋的茶舍，在城西的老巷子里，今晚我们去一趟。”

　　林晚秋看着他，思绪复杂，忽然问：“你想杀了他？”

　　闫子奇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杀了他，蛊毒会反噬。”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静，“我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毕竟，他要的，不是王默骋的命。

　　是他藏起来的那本，真正的黑岩矿场手记。是他藏了百年的，关于饕餮的封印，关于阎王的转生者的秘密。还有那些被他篡改的信息，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黑暗，要不惜代价也要掩盖。

　　窗外的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只巨大的网，网住了二人的心绪，不得所出。

　　闫子奇看着手记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的王默骋温润的笑容，眼底的阴郁，一点点的蔓延开来。

　　不要信记忆。

　　可他偏要在记忆的废墟中，挖出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哪怕，真相的背后，是万丈深渊。哪怕，他自己，早已算不得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