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鸣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脑中翻涌而来的记忆。
铜镜上的面容,是十六岁的周小青,她正拔下鬓角木簪。
对着木簪细细打量,想起哥哥周深总说,这松木该长在北境的风雪里,而非困在这商贾辐辏的城池。
哦,不对,现在该叫他武僧智深了。
为了出家习武,救济苍生,周深在剃度前与父母不知吵了多少次。
母亲的骂声突然撞碎雕花窗:“小青!知不知道你哥又当街舞棍!丢人啊!你爹说了,武僧名录里没咱们周家的姓!不然你再去一趟,劝劝他吧,唉,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孽障。“
簪尖在鬓边划出红痕。
她望着墙角新扎的禅杖——本该是明日送给哥哥的生辰礼,此刻却像根刺扎进眼瞳。
哥哥的话还在耳边:“北狄人踏碎石狮子那日,我便发过誓,要让他们的狼旗倒插在长城脚下......“
......周小青的哥哥竟然是智深?!
天鸣震惊地看着镜中少女突然攥紧木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她的哥哥,要做乱世英雄。
可惜他们周家,不过商贾之家,从军无路,仕途无门。
周深便选了出家这条路子。
周小青垂下眼眸,心中某个角落,隐隐地,有点羡慕兄长。
“不行,今天你还是别去了,快快出来吧,”母亲的催促混着竹帘响动:“王家二公子都喝第三盏茶了!“
王家老二,与她定了婚的。
两家约定成了婚后,便一同南下,那里有江南的诗情画意,尚未被北方的战火连天波及。
天鸣盯着镜中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妆,突然踢翻妆匣。
胭脂水粉撒了满地,趁母亲骂骂咧咧推门时,她拿起禅杖,动作利落地翻过后窗,跳进爬满藤蔓的夹道。
雪路中,猛地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心中这才畅快起来。
很快,禅院破木门吱呀开启,檐角铜铃碎成一片星子。
她摇摇晃晃,一路进去。
忽然听到偏殿后传来低声,驻足一听,是阿毛。
便凑了过去。
很快看到阿毛的青布衫角掠过砖缝里的野菊,正在蔓蔓身前纠结:“周府护院新换了辽东狼犬,没内应根本摸不到库房,今夜我去,实在得多叫些人手帮衬,哎呀,可这一时间又——”
话未说完,阿毛抬眼看见周小青攥着禅杖立在阴影里。
阿毛的眼睛瞪起:“你都听见了?”
........后者耸耸肩,竟然是一脸无谓,眉目中甚至还闪过一抹精明。
周小青忽然笑了:“只要周府库房被劫,我家没了嫁妆,我的亲事自然作数不得。不然今夜你来,我给你放风。”
“啊?”阿毛与蔓蔓对视一眼,觉得这姑娘有点毛病。
在阿毛与蔓蔓对视的目光里,小青将禅杖轻轻放在石阶:“这个,还劳烦你交给智深。“
两个“小贼”惊得瞳孔骤缩——原来那个总在粥棚施粥的武僧,竟是周府嫡子?
阿毛抱臂打量她:“智深几乎不会来,你还是拿回去吧?”
“他是在这里出家的,不在这里,那他平日都住哪?”
“谁知道呢,老主持整天带着他们东奔西跑,连禅院都舍了,要不是我们这些.....这地方早败了。”阿毛随意地耸耸肩:“再说我与智深,也不是互送东西的关系。”
“那你到底还要不要我家的银钱?”
阿毛沉默,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心动又犹豫:“你是周府的千金,为何要帮我们?只是为了逃婚?”
周小青抬抬眉,望向禅院外的一片灰败:“禅院的粥棚快断粮了,这些我都知道。我爹是个精明商人,可我周家,实在不该躲在商货堆里装聋作哑。“
旋即,她的目光又落在阿毛与蔓蔓的脸色上,笃定道:“我不是吃里扒外的人,但我哥既然有心救国,我也不能落后。子时三刻,我会在角门学夜枭叫,来或不来,就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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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过三声时,后墙传来三声猫叫。
小青借着月光看见阿毛的身影掠过屋脊,腰间牛皮袋里的铜钱相撞,竟故意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专引护院往东侧花园追。
她早已摸黑将母亲藏的金器全堆在最显眼处。
父亲的怒吼混着犬吠涌来时,她正避过护院,往院角跑,却撞进哥哥满是尘土的僧袍。
“你疯了?!“智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眸中翻涌的光。
他的僧袍满是脏污,不知是去了哪里化缘,弄得如此狼狈:“那个阿毛......你引来的?!”
“你还有空管这些?”小青忙把智深拉到偏僻处,四处望了望,确认无人后才道:“你还敢回来?要不是我拦着,爹早就冲到禅院去准备打断你的腿,幸好你与老主持总是不在.......不过,我们准备与王家一路南下,你真的不与我们走吗!”
智深沉默片刻,眼神在暗中闪着光:“你真要嫁给王老二?”
小青闻言,噗嗤笑了出来:“人家可是王家二公子,你怎么总是老二老二的叫。这种乱世,有的嫁都不错了。”
哪容得下我挑三拣四呢?
小青的眼神很快暗了下去。
智深无可奈何:“听着,我们怀疑北狄细作混进来了,所以运粮路几次被抢。我若走了,禅院就少一个人为戍边的弟兄们看住粮袋子。”
小青哑然地望着兄长:“你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留在这里?我听说北狄很快就要打进来了!”
智深暗暗叹息,僧袍下的一双拳头紧紧握着。
他忽然想到阿毛,露出几分笑意:“这个阿毛,竟然抢到我家里来,当初就该打破他的头,给他点教训。”
虽是抱怨,但眼含赞赏。
“拿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若南下路上遇着官军盘查,便说这是守将的信物——三日前我在城西破庙救了个受伤的千总,保管你们一路通行。“
小青指尖抚过玉佩上斑驳的刀痕,眼中慢慢溢出泪花。
“跟爹说,“智深在她耳边低声急促道,“就说我得菩萨点化,不杀尽北狄贼子誓不还俗。若他气不过——便当没生过我这逆子吧。“
“你自己说去!”小青抹了把泪,拉住哥哥的衣摆,声音里带着哽咽:“咱们真是一对好儿女,你离家出走,我引贼入室。”
她眼中噙着泪,忽然听见外面喊声大作。
院外红光冲天,官仓方向腾起滚滚浓烟。
巷口传来更夫“走水了”的高喊,小青与智深顿时怔住。
智深喃喃道:“想不到,他们竟这么急。”
此刻,周家父母正带着狼犬在满院捉贼,一眼瞧见智深,周父手中的灯笼剧烈晃动,狼犬在脚边狂吠不止:“逆子!你还知道回来!总说保这保那,看看你家,都被人抢光了!”
周父的巴掌正要落在智深脸颊上时,智深忽然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孩儿不孝,叩谢父母生养之恩。”
这反常的举动让周家父母一怔,周父举到半空的手掌骤然僵住,周母手中的烛台晃了晃,蜡油滴在裙角都未察觉。
智深抬起头,眼眶通红,眸中映着院外冲天的火光:“大齐的粮车出事了,若无粮食,那我们真就——”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爹娘生养之恩重于泰山,待逐退胡虏那日,孩儿定当负荆请罪……若不能退敌,智深只能先走一步,生养之恩,来世再报。”
先走一步——这话坠在周家父母耳朵里,犹如刀割。
周母腿一软,小青慌忙搀住母亲发颤的胳膊。
周父张了张嘴,想问“粮道有多险”,想问“何时能归”,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的气音。
周父的问话还来不及问出口,智深已经朝着门口跑去。
小青看见他下摆渗出血迹,在布料上晕开暗红的花——原来在深夜里看不清的狼狈,不是化缘的尘土,是粮道上的血与火。
天鸣忽然想起在先前的梦境中,阿毛曾与智深在房梁上打斗,智深的身上戴狼尾戒。
他如此爱护家国,怎么可能通敌呢。
安顿好悲痛欲绝的双亲,天鸣佯装困了,先回了房间,她算算时辰,还来得及再见智深一面,便匆匆偷溜出门。
后巷的青石板沁着夜露,她贴着墙根疾走,绣鞋底子在砖缝里卡了两次。
拐过第三条街巷时,屋脊上突然掠过两道黑影,衣袂破风的声响混着瓦当轻响——正是阿毛与智深!
可惜现在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跟不上二人的脚步。
天鸣恨极,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一抬眸,便见到阿毛被智深踹下房檐的一幕。
“小心!”顶着小青的皮囊,天鸣下意识扑过去,裙角勾住墙边长满刺的枯枝。
阿毛坠落的身影带着风声,衣襟撕裂的声音混着她急促的心跳——好在落地处是片衰败的花丛,她伸手拽住对方腰带,两人一同摔进枯枝败叶里,溅起的尘土迷了眼。
“咳...你哥下手真狠。”阿毛趴在地上闷哼,后颈被瓦棱蹭破的血痕渗进衣领。
小青抬头望去,房梁上早已没了人影,唯有几片晃动的瓦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唉,梦境根本改不了,若是林清越在.....就好了。
天鸣暗暗叹口气,很快扶起阿毛。
阿毛望着街角腾起的火把光,忽然拽她手腕:“你快带二老从西城门走!”
“走?”天鸣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裙带,望着他映着火光的瞳孔,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你傻啊!”阿毛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你哥腰上挂着北狄狼尾戒,官仓又在这时起火……等官府查到,你们周家满门都要被扣通敌的罪名!”
天鸣心里一沉,突然想起五十年后富尔镇的王婆——眼前这双手此刻还带着少女的柔软,却在几十年后布满皱纹,日日瘫在床上。
可见当年,这趟南下的路,终究是没能走成。
阿毛盯着巷口晃动的灯笼影,掌心沾着夜露的凉,攥住她手腕就往巷口里拽:“我引开追兵,你快走。”
“你不怀疑他吗?万一他真通敌,你还敢帮他的家人?”
阿毛忽然顿住,想起方才屋顶交手时,那记扫向他膝弯的棍风明明收了三成力,僧袍下渗出的血痕却半点不假。
他喉结滚动,别开脸道:“就算他是坏的,你也不该跟着陪葬。我救你,和信不信他,是两码事。”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捕快的铜锣响。
小痞子邪邪一笑,让周小青的心跳快了一拍。
天鸣突然觉得脸颊发烫,指尖掐进掌心——眼前少年袖口还别着半朵蔫掉的野蔷薇,分明是下午替蔓蔓摘的,自己却因这抹笑慌了神。
快醒醒啊周小青,阿毛已经有主了,你动心也没用。
周小青的身体猛地往相反方向的阴影里钻,临走前把智深给的玉佩塞给阿毛:“你才傻,要引开追兵也是我去,何苦连累你为我周家出头。这个拿去给我爹娘,拜托了!”
阿毛看着周小青窜了出去,被追兵发觉后跟了上去,不免无力地摇摇头。
五更天的梆子响过三遍时,阿毛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看见县衙门前的木架上——周小青的靛青裙裾已被血渍染成暗紫,腕间的细链勒进皮肉,却仍在嘶声重复:“我哥绝不会投靠北狄!绝不会!“
天鸣简直疼得要骂人,若不是知道王婆没死,她也不敢贸然在梦中逞强。
而刑架下的草席上,还躺着具面无全非的和尚尸体。
阿毛心口却突然泛起荒诞的庆幸——从身形上看,至少,不是智深。
可府衙的人却一口咬定,那死去的和尚是智深因秘密败落,而灭口的同门师兄,死者身上的致命伤口便是智深善用的招数。
老主持端坐在府衙内,看着惨死的弟子,不断捏着佛珠,垂眸不语。
百姓们纷纷往老主持身上扔菜叶,咒骂他教出了好徒弟。
明诚则如玉般立在一边,昨夜他救火有功,正被府衙奖赏。
他安抚着老主持,轻道:“老住持勿怪,百姓们只想讨个公道。”
“公道,也要有人信。”老主持眉眼淡漠,看向明诚:“分明是你带人抢了禅院本要布施给大家的粮食,却不敢认?当初老衲以为,既然都是为了布施,便是好事,也就没有斥责你,现在想来,全是我的慈悲做了错事。”
所以当初禅院是因为失去了本该有的粮食份额,武僧才不得不严格管控施粥分量,总与百姓起冲突。
“老住持慎言,“明诚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非本城僧众,哪里敢抢夺您的粮食?您怎能因贫僧阻止您贪墨官米,就编造谎言?“
老主持摇摇头:“明诚啊,披了袈裟便是佛弟子,”他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香灰,“可你连自己种下的因,终将结出什么果,都看不透么?”
明诚微微扬着下巴,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老住持...您怎能在这等危局中,还要往贫僧身上泼脏水?”
说罢,他猛然旋身面向沸腾的人群,面色悲痛,苍白脸颊愈发圣洁:“乡亲们暂且息怒!老主持年逾古稀,便是有过......”
他指尖虚虚指向老主持,“何苦与垂暮之人计较?”
大家很信明诚,他一开口,人群的叫骂瞬间低了半分。
“老主持,”县令的笔尖戳向供状,狼毫在“通敌”二字上洇开墨渍,“人证物证俱在,智深善用的棍棒与死者伤口相符,更何况昨夜众目睽睽,他戴着狼尾戒窜逃,你可早知他叛国端倪?”
老住持抬起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堂下——明诚正立在师爷身旁,月白僧袍洗得泛白,“大人可曾见过,通敌者会将粮道图死死藏好?”
“这粮道图分明是明诚师父从火场抢出,你却说是智深所藏?”
县令瞬间面露厌恶。
老主持哑然,无力再做辩解。
明诚适时上前半步,低眉顺目地扶住老住持颤抖的胳膊:“县令大人,老主持年事已高,还是让智深的罪孽,止于他一人吧。”
堂外突然传来骚动,有衙役高举着个东西闯入:“大人!在智深卧房搜出北狄狼旗残片!暗格里藏着的半幅狼首纹绢布!证据确凿!”
门口的天鸣冷笑一声,吐出一口血,奄奄一息,眼眸将要闭合。
她用大家听不清的声音嗤笑:“我哥连禅寺都不回,哪里有自己的卧房?真是笑话啊。”
她睁着肿胀的眼睛看向温润如玉的明诚。
果然,你才是邪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