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裂痕
过了晌午,白玓瓅便与墨砚分道扬镳,门外云来岛派遣的仆从等候白玓瓅,墨砚与他道别,约定自己之后会跟着严魁殊前往云来岛之后便分开。
马车之中,白玓瓅的声音传出来:“你们头儿几时回来?”
驾车的黑衣人沉思一会儿,回答:“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七日之内必回。”
“让他见过父亲之后立即来见我。”白玓瓅的声音肃穆,驾车的黑衣人身躯微微一震,有些怀疑车里坐着的人究竟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还是……已经长出来与岛主一般无二的面容……只不过这也不是他可以揣度的,他只是回答:“遵命。”
另一面,墨砚看着白玓瓅进了马车,黑衣的仆从审视地看了自己一眼便驾车离开,墨砚就站在原处等待,直到车驾消失在视线之内,他才抬步离开。
停船之地距离村落并不远,村里虽然有几条日常出海的小船,但大船只有墨砚义父那一艘,全村人为此专门修建了一个小小的码头,专供那艘船停泊,墨砚个子高、步幅大,很快便能远远地望见全村唯一一艘远航船。
一步步走向航船时,墨砚猛然记起,自从网梭跳海之后,自己便再也没有上过这艘船,甚至不止这艘船,就连村里的航船自己也不再上,哪怕是每年村里下海捞蛤蜊或者采珠时,自己也是不参与的,哪怕曾经是村里孩子里水性最好的,面对海洋也是带着胆怯与畏惧,再也不敢踏前一步。
航船已经靠岸,但怕退潮时搁浅,船上的一部分货物已经卸下来,以往这些货物会存放在碉楼之中,但现下碉楼损毁正在重建,大部分居民也被迁移到琳琅城内,这段时间只能将货物放在不远处的岸边派人看守。
墨砚靠近航船时,看守货物的几名水手便注意到他,为首的位置正坐着船上的总官锚定。
“墨砚?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带着点好奇,锚定问。
“我来找义父谈点事,他在船上吗?”墨砚问。
“他在。”锚定回答完就见墨砚转身要走,赶忙起身拉住他,又看了看其他几名好奇的水手,以眼神示意他们别多问,自己拉着墨砚到一堆货物遮掩之处,问墨砚:“你和船主怎么了?他和候应昨天去辛大夫家看你,回来便顶着一张冰山脸上了船,我本来想问候应,奈何他被叫去商议出货事宜,一晚上都留在船舱里没出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墨砚斟酌一下,回答:“在为我解毒的事上,义父和我有些分歧,加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或多或少都与琳琅王族有关……义父对我的决定有些不悦。”墨砚不好直言义父对王族的芥蒂,加之也不知道云来岛是否已经派人和义父、村民们协商迁往云来岛事宜,毕竟这些话是白玓瓅告知自己,要如何实施,又要由谁担当说客自己全然不知,因此只能将话头落在自己解毒与义父对王族的厌恶上。
锚定察觉到墨砚言语之间潜藏未尽之言,要是几年前自己与这小子关系亲近时还能以调侃的语气深入询问,但自从网梭死后,这孩子便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仅日渐沉默,更是有种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赎罪的沉静。锚定发现时便看不过眼地厉声纠正过他几次,没想到这孩子却越发缄默,那种脱离人群的倔强感……让人疼惜之余,却又为之扼腕,那段时间锚定几乎和候应轮番劝解,无一例外在面对墨砚全然沉默时逐渐丧失了劝导的耐心。而身为墨砚义父的任夺浪,选择的教育方式在两人看来则是与墨砚如出一辙的冷硬:“他早晚会想通的,你们不用打扰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好了。”即便锚定和候应熟知任夺浪这默然的秉性,也依旧要感慨任夺浪身为义父是真的心大,只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只能任由墨砚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不修炁韵、不再出海、深居简出、日渐沉默,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更像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不用担心我,义父会生气大概还是因为这件事与泠沦氏多少有些关系,毕竟义父一向不喜欢官家。之前我不想学武,其实是存着赎罪的心……那时网梭都不在了,我要是笑着活下去,哪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也将她忘了……”墨砚眼帘在黑纱后微垂,锚定察觉到墨砚情绪的变化,以往即便他真的这么想也绝不会向自己诉说,他将那些沉甸甸的感情全部埋在心里,锚定能感受到那里有一座坟冢,墨砚甚至不敢在那块坟冢边上种上植物,只怕多出来一抹绿意便会亵渎了本该留存于坟冢之上哀悼的纸钱。只是,现下他的态度,像是终于愿意在那片荒芜的坟墓前种下一颗树种,即便伤痕仍在,却也有了新希望。
锚定闻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面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沉默却诚恳,因此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船主在主仓里,你上去吧。”墨砚点点头,随即转身往船上走,锚定长舒一口气,待他登船,才喝道:“你们几个偷听也不藏好一点?!”几个水手这才从货物之间探出头,才来两年多的新人水手出声询问:“总官,墨砚一个人去没事吧?船主发起火来,你和伙长可都拉不住,他一个人成不成啊?”
锚定正要回答,却被建村时的水手抢先:“你以为那是谁啊?那可是船主最疼的墨砚,小时候捡到他时村里还有人私下说墨砚这黑皮与黄金眼征兆不吉,船主可是以一己之力买了船让墨砚第一个登船,这才逐渐打破了所谓的不祥传言。你别看船主平日里冷口冷面,实际上在他心里可是将墨砚看的极重。”
虽然被人抢了话头,锚定却并不多言,只是望着不远处的航船感慨:“墨砚这小子……看上去倒比上次咱们出海前更加稳重了。”
墨砚并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发生的对话,他一路和船员打着招呼,大家都知道他中毒,毒性刚刚被压制住,不少人上前询问,得知现在有所好转,又见他想见船主,便慢慢散去,墨砚一路走到舱门前,正好遇到刚从舱内出来的候应,此时他正抱着一叠账目,看到墨砚来了,赶紧腾出一只手将他拉到一边。
“你怎么过来了?”
“义父……还在生气吗?”对于昨晚就在现场目睹义父愤然离去的候应,墨砚不像面对锚定时那样需要掩饰,而是直接问起任夺浪现下的状态。
“你也知道船主会生气啊……那你昨天还当面锣对面鼓地和他对着干?你明知道船主不喜欢和官家有牵扯,你想离开这件事我们没跟其他人说,万一村里其他人得知,你猜村子里那些在“阋墙之祸”中失去家人、身体残疾的村民会不会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沽名钓誉?”与船主面对义子忤逆时带着愤然的情绪不同,候应站在渔家村村民的角度权衡利弊,渔家村的人都是因战乱而聚集在一起的苦命人,是真正趟过苦水而逐渐聚集的一群人,对于当年那场无妄之灾一般的内乱,这些人都是在皇家内斗中被牵连的普通人,讨生活时表现的并不明显,但真正面对那些权贵时,难免会带着怨愤。
“我知道……不过这次不是官家,是云来岛岛主……”墨砚还想辩驳,出口却被候应打断。
“云来岛岛主白云逸是不是娶了长公主冷凝澜?是不是有谒者的官职在身?那个白玓瓅是不是有泠沦氏的血统?”一问三连,将墨砚的话堵了回去。
“是,当时渔家村深陷危机时是长公主那边的女侠风荷举带人救了我们,我们也为此多年为观自在书斋提供海货,村里人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份恩情,只不过……对泠沦氏,整个村子还是存着芥蒂的。你要弄清楚一点,这份芥蒂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弭平的。”
墨砚抿了一下嘴唇,他在这个村庄生活十多年,这件事他自然有所察觉,但他也知道清楚白玓瓅并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那种人,与其说是背靠官家,不如说是自己笃信白玓瓅这个人,只不过这其中关乎云来岛的关节并不是他能解释清楚的。
“白岛主有意把整个渔家村吸纳,全部入驻云来岛。”墨砚轻言一句,却在候应耳中炸开一朵烟花。一贯冷静自持的候应猛然伸出双手摇晃墨砚,以近乎逼迫的语气质问墨砚,墨砚早有心理准备,只是稍微被对方的动摇惊到,不过立刻回答:“这是白玓瓅告诉我的,只是现在还未言明,估计之后会和村里人详谈。之前的海寇,还有之后想劫持白玓瓅的那群人……云来岛怕人盯上这里,所以想将整个渔家村纳入他们的保护之中。”
只见候应的眼瞳飞速转动,但他并未想着要去找船主,而是将账目塞进墨砚手中便冲出船舱,墨砚有些不明就里,本以为他会直接去告知义父,却没想到他竟然冲了出去。
带着一点点疑惑,墨砚抱着账目,摘下覆在眼睛上的黑布,之后敲响了任夺浪的门。
“不是说了今天别打扰我了吗?”猛然打开了门,衣襟散乱的任夺浪出现在面前,发现面前的并不是自己手下的伙长而是墨砚之后,任夺浪挑了挑眉,瓮声瓮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义父谈谈。”墨砚微微仰起头,一双黄金眼直视着来自义父的审视。
任夺浪嗤笑一声,侧了侧身让他进了舱门,墨砚先将账目本放下,规矩地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才注意到义父上半身留有割下藤壶产生的细碎伤口,手臂和脚踝处的三处伤口还带着脓疱,大腿上更是似乎受了利器割伤,即便已经用绷带包扎,还是能看到猩红的血液缓缓渗出。
“你又去深潜了?”墨砚看了一眼辛大夫特别调制的药膏,直截了当地问,说完便直接起身让任夺浪坐在自己先前的位置上。
“今年年景不好啊……浪头都向着南边走,我和候应推断回渊那边今年潮汐与水温更适合繁衍生息,鱼群应该向着云来岛那边去了。但出海一趟也不能一无所获,我就去老地方看看能不能捡捡漏。”提起这件事任夺浪倒不避讳,这也是整个碉楼共同的秘密,当年任夺浪之所以能凭借一己之力买下一艘船,也是拼了命在海上拾荒捡漏的成果。
回渊是东南海滨鱼群的繁衍圣地,相传那里有作为天然屏障的巨大漩涡,大型鱼群为了规避鲛人与人族,大部分会在那里繁衍生息,这也引来无数远航船队的觊觎,只是一方面要面对回渊漩涡这个大型天灾,另一方面……回渊自古以来便是云来岛海域的一部分,能获得云来岛认可进入捕捞的渔船寥寥无几,琳琅本地渔民一般也不会招惹云来岛,只能另辟蹊径向东北出发。
而琳琅比邻处,正是瑎国海域。在那片海域之中,珖国、瑎国以及琳琅三个沿海国家之间,曾经数次在而任夺浪所谓的拾荒捡漏,就是在这三国航路之中深潜搜索其中的宝藏。曾经任夺浪就仗着自己水性极佳,一个人外出月余,打捞无数水战残骸与蒙尘珍宝,借此累积财富,这才换得了一艘远航船,而在年景不佳时,打捞这些无主财物并不算违反两国条例,但无印信进入他国海域,是要冒着走私的罪名……只是……年景不好时,这些曾经无家可归的流民又能如何讨生活呢?之前任夺浪也经常会这么做,只是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受了如此多的伤。
“是海上追击所致吗?”墨砚问,端了刚烧开的热水,蹲下擦拭脚踝处两处带着脓血的伤口,这两处与任夺浪肩膀上的伤口一样,看上去像是烧伤,这令墨砚疑心任夺浪是遭遇官兵追击,中了放出的火箭。
“放心,瑎国海军那边候应已经打点好了,只是……这次遇到点小意外,受了点伤。”任夺浪回答,墨砚皱皱眉,清理完三处烧伤之后才解开绷带,入眼的是一整块皮开肉绽的伤口,仿佛生生被刮出一块血肉,触目惊心的景象令他皱起眉头,一边清理一边问:“若是能去回渊捕鱼,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墨砚试探。
“是昨天那位云来岛少岛主给了你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吗?”任夺浪一眼识破墨砚的试探。
墨砚不再多言,刚才在外面自己只是简单提及,候应已经有些抵触,现在如果直接跟义父挑明,只怕他会对白玓瓅有更深的成见,毕竟自己被救时以及后面白玓瓅劝慰自己时义父都未能直接看到,墨砚也不奢望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理解白玓瓅的为人与用心,索性不再多说,而是埋头为任夺浪清理伤口,之后又仔仔细细上了一遍药,之后用新的绷带包裹伤口。
两个人都不是多话的人,一经沉默之后墨砚为任夺浪上好了药,倒了污水,之后墨砚又拿了把椅子坐在任夺浪面前,他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任夺浪,一如当年自己捡到他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停止呼吸时,他微微张开眼睛时,所有人的惊喜与欢愉。
“如果网梭还在,你是不是压根不会考虑离开渔家村?”任夺浪突然发问。
墨砚眼神微动,却依旧看着任夺浪,回答:“昨日不可追,未来犹可期。”
“那位少岛主,即便并非国君之子,举国皆知他就是琳琅国的公子,你准备以什么身份待在那位少岛主身边?下属?伴读?或者门客?”
“他说……想让我做他的朋友……”
“云来岛不会吸纳你吗?”
墨砚沉默,白玓瓅说过,要让自己进入云来岛三大宗族的黑氏,但他也清楚,那个黑氏,确实即使是云来白氏的下属与门客,以自己的资质,可能连当他的伴读都不合格……
“你可是我的共犯。”墨砚回忆起白玓瓅那时的语气,对方将秘密放在自己这里,自己没理由连这点信任都不给他。确实,从相识开始,由于自己知道他身上秘密这个原因,白玓瓅一直想将自己留在他身边,但在自己表示并不想被左右人生之后,他也给予了足够的选择权,是他自己舍不得,舍不得白玓瓅受伤、舍不得白玓瓅难过、舍不得白玓瓅劝解无果,他是凭自己的意志走到他身边,即便那是对方有意引导的结果也无所谓,他已经走到白玓瓅身边,他还想在这个距离白玓瓅最近的位置,稍微……哪怕片刻也好,能久一点就好。
“他想让我进入云来岛三个旁支宗族其中之一……我还未回复。”
“哈,果然是给王室当下人吧,这就是他给你的选择?是不是还要带上加上卖身契?”任夺浪露出早知如此的嗤笑,“阋墙之祸”时无数流民流离失所,人命不过如草芥,多少稚子幼女插上一根草标便能被一个馒头换走,沿途多少饿殍争食观音土,那时候……那些官家又有谁于争名逐利之中……在乎过百姓死活?
“义父,我不是要卖身为奴。”墨砚据理力争,但他那倔强的性子本就承袭于任夺浪,如果这就是他认准的事,便不会做出任何更改,不容置喙,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你这样与卖身为奴何异?他救了你一命,而你为了救他差点连自己也搭进去,他只是在补偿你,并不是真想与你做什么朋友,他的身份压根不需要你这样出身的朋友!”任夺浪狠拍一下桌子,桌面上瞬间留下一个五指修长的掌印,墨砚被义父突如其来的暴虐吓得一个战栗,略带陌生地望着面前的义父,现在的任夺浪十分不对劲,以往虽然他沉默寡言,却鲜少将如此厌恶的情绪外露表现,他是一船之主,是渔家村的领头人,平日里他总是惜字如金,即便不喜,也是以劝服为主,绝对不会强迫身边的人,尤其是村里的人和碉楼的水手们,自己处于低谷期时也自怨自艾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他也并未嫌恶,但今天面对白玓瓅这件事他却一直咄咄逼人。
墨砚又想起了白玓瓅脖子上那道伤痕,他安慰自己是提起““这不是没事嘛,我爹来了,对方也没讨到便宜”,还有他谈及修习炁韵时提到过“父亲这种与我相悖的属性教我”,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带着仿佛从不认识眼前义父的眼神,瞪大眼睛紧盯着面前的任夺浪。
“白玓瓅脖子上那道伤痕……是你砍的?”
一瞬间,如冰湖乍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