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
“二少！”
苏锦亭正要上车，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他收回了脚，抬起头，看见赵警长正站在他对面，抽着烟。
“赵警长，怎么还没回去？”苏锦亭心中微凛，面上却波澜不惊，抬手示意亲随时冬稍候，步履沉稳地踱至近前，嘴角噙着一丝礼节性的浅笑。
“等你啊。”赵警长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笑道。“听你的意思是还不让警署接管防卫？”
苏锦亭坦然点头。“我连军方都没答应。”
“瞎扯。”赵警长嗤笑一声，“军方能管你妹妹这档子事？要不是你妹妹三天两头出事，局长天天给我念紧箍咒，我也不想趟这浑水，我这头案子都堆成山了。”
赵警长又深吸了一口烟。
苏锦亭切入正题。
赵警长警惕地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按你给的线索，我们找了区老大，他说没接这活，他底下人也没动。”
“他说你就信？万一他骗……”苏锦亭语带质疑。
“不可能！”赵警长打断他，语气笃定。“那一大笔赎金够他们出国当土皇帝八辈子了，真拿了还能在这儿晃悠？你猜我怎么找到他的？”
苏锦亭眼神一冷，瞥了他一眼，抬脚作势要走。
“诶诶诶，别走啊！”赵警长赶紧拦住，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那笔钱，数目骇人，绑匪未按道上规矩予区老大‘过水’就撕了票，坏了道上的规矩，所以…他们自己人也在找绑匪。区老大三天前找到我，说绑匪找到了，他透了个风，绑匪和你府上一个人有联系。”
“谁？”苏锦亭的声音绷紧了。
赵警长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弥漫在两人之间。“谁离你妹妹最近？”
苏锦亭下意识用手掩住口鼻，厌恶地驱散烟味。“淮花？”
赵警长点了点头，将剩下半截烟猛嘬一口，才扔在地上碾灭。
“你知道淮花？”苏锦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赵警长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不是你妹妹的跟班吗，我妹妹都知道她，说她比你妹妹还难伺候，有一个外号叫‘苏府的表小姐’。区老大说，绑票那天，有人亲眼看见淮花扔下你妹妹自己跑了，不过那个目击者…后来也失踪了。”
“你想怎么做？”苏锦亭不动声色，目光掠过赵警长手腕上那块过于名贵的手表。
“依例，传讯问话。”赵警长紧盯着苏锦亭的脸。
“不用了，和她没有关系。”苏锦亭拒绝得斩钉截铁。
“这可能是关键线索！”赵警长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一丝松动，却只见一片深潭似的静默。
“区老大此人，言不足信。”苏锦亭重申，语气森然。
“二少便如此信她？”赵警长追问。
“舍妹信她。”苏锦亭话锋一转，寒意陡生，“前番袭击医院者，可查清来历？受何人指使？”
赵警长略显烦躁，脚尖无意识地踢动道旁碎石。“查了，无线索。”
苏锦亭目光淡漠地掠过那滚动的石子。“还查到什么？”
“年初，有人在霞月书寓看见云丰了。”赵警长语速加快。“可能和他有关，毕竟他侄子因为你妹妹……”
“和歆歆没有关系，他是抽大烟死的。”苏锦亭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戾气，毫无征兆地狠狠一脚踹在赵警长肚子上！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警长痛哼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着倒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哆嗦，嘴里含混不清地咒骂：“你他妈…发什么神经！当初是你妹妹冲进烟馆把他侄子打死了，这是事实！云丰恨不得把你妹妹碎尸万段…要不是谢家插手，你妹妹早他妈死了！”
云丰其人……你未曾提审？”
“老子……老子没这个权限！”赵警长挣扎着，强忍剧痛，从牙缝里挤出愤懑的嘶吼。
“赵兄还是把心思用在破案上。”苏锦亭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瞥地上人一眼，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等候的黑色轿车。车门被时冬无声拉开，他俯身入内，身影融入车厢的阴影之中。
还未等赵警长开骂，一股裹挟着脂粉甜香的疾风，毫无征兆地自身侧掠过。赵警长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竟如乳燕投林般，快得令人猝不及防，猛地撞开车门缝隙，飞身扑入车内。
饶是苏锦亭素来沉稳如山，此刻眼底也掠过一丝难掩的惊诧。电光火石间，他身形微动，非但没有推拒，反而是长臂一舒，精准地将那扑入怀中的不速之客牢牢环住，顺势向后一带，两人便隐没在车厢深邃的暗影里。
“砰！”
几乎是同时，反应极快的时冬已面无表情地将车门重重关上，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骤然横移，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车窗之前，隔绝了赵警长所有探究的视线。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让赵警长瞠目结舌。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脱口便是带着市井匪气的惊呼：“我操！二少！这他妈什么节骨眼儿了？你还有心思带红颜知己来医院啊？”
锦生此时已经追了出来，他显然也目睹了刚才那一幕。“赵警长慎言！莫要坏了人家姑娘清誉！那是我家远房的表妹，方才被夫人训斥了几句，心中郁结难平，一时失态，跑出来寻我二哥倾诉罢了！”
锦生语速轻快，理由信手拈来，然而那若有若无扫过紧闭车门的眼神，以及嘴角噙着的那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扯臊！您少跟这儿张口就来蒙事儿！远房表妹？表兄表妹？嘿！您自个儿掰扯掰扯。”赵警长手指用力指了指那漆黑车门。“谁家正经表妹是这么个扑法儿？您瞅瞅我家那表妹，见了面规规矩矩叫声哥，多一步不敢迈。您这位倒好，梨花带雨的直接往二少怀里钻！这他娘的叫倾诉？您自个儿信吗？”
赵警长越说越激动，又指向如门神般挡在车前的时冬：“没毛病？没毛病司机关门儿关得跟防贼似的？比那护崽儿的老母鸡还快！生怕老子多瞧一眼能少块肉！还有您瞅您那笑！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儿了，甭跟我扯什么表妹，就您那亲妹子苏四小姐，平日里跟二爷也没这么亲近法儿吧？啊？”
赵警长那番夹枪带棒的质问刚落，一直噙在锦生唇边那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倏然敛尽，取而代之的是冷冽威压。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碴子般的寒意：“随你信，或不信。但今日这车门外，你眼睛看到的，若有半个字从你嘴里飘出去……”
锦生的目光冷冷扫过赵警长腕上那块刺目的金表，讽笑如刀锋掠过：“往后，你赵警长，就甭再惦记……我这边的一分一厘上供。”
赵警长喉头滚动，想硬顶，最后都化作一声不甘又畏惧的闷哼。他太清楚这位笑面阎罗的手段了，要是真不给孝敬了，那他以后的升迁都没指望了。
恰在此时，汽车低吼一声，时冬坐进驾驶座，驾车离开了。仿佛车内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已无意再纠缠于这门口的口舌之争。
锦生目光追随着车影，眼中复杂情绪翻涌。
赵警长眼睁睁看着车子消失，一个念头猛地蹿起。“刚跟二少提绑票案，我说有人亲眼见苏小姐的贴身丫头淮花弃主而逃，可二少硬说无关，刚才扑进车里的……就是淮花吧？”
“你能不能该聪明的时候聪明？”锦生冷眼看他。
赵警长瞬间冷汗浸透脊背。
这丫头不简单？
豪门倾轧？二少掌权非嫡，嫡系只剩苏小姐……
一个惊悚的念头炸开：我草！难不成是二少要灭亲？
赵警长仿佛抓住了真相，脸上恐惧被一种市侩的精明取代，竟带着几分了悟的窃喜，凑近锦生，嘿嘿笑道：“嗨！难怪你们一直让苏小姐住这破医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早说是家务事啊，害我白费这牛劲查个屁！放心！”
赵警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赵某人嘴严实得很！同根相煎这种事儿，烂肚子里！不过嘛……”他搓着手指，比了个钱手势，涎着脸，“这辛苦钱和封口费……您看是不是得……”
锦生看着他那副贪婪又愚蠢的嘴脸，只冷冷吐出四个字：“你真的蠢。”
一直静观其变的苏锦安此时踱步上前。“你从哪里得的消息？”
”区老大那头漏的风！不过那目击的小子……嘿，已经失踪了。我本还想往下刨刨，现在看来……”
赵警长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轿车消失的方向，“是你们自己动的手脚扫尾了呗。”
苏锦安闻言，收起了最后一丝玩世不恭，神色端肃，沉声道：“你继续查。”
赵警长一愣，彻底懵了。他看看一脸冰寒的锦生，又看看苏锦安，脑子彻底搅成了浆糊。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已然是苏家内部血淋淋的家务事了。“这……锦生兄弟？你们家到底谁做主，还查不查？”
锦生尚未开口，苏锦安已先一步挑眉，语气冷诮：“赵警长，你是警察。”
赵警长被噎得一滞，脸上写满了你们玩我呢的憋屈，摊手嚷道：“哎哟喂！二位爷！这都明摆着是您府上的家事了！我这外人瞎掺和什么劲儿啊？我查它图啥？图惹一身骚吗？”
他彻底糊涂了，这苏家兄弟的行事，简直比天桥的戏法还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个不许他碰淮花，一个用财路威胁他闭嘴，一个又叫他继续往下查。这红脸白脸轮番唱的，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你只需记住一点，躺在医院里的，是苏家嫡女。而她身后，还站着谢家。”苏锦安并未直接回答赵警长的抱怨，只是点破关键。“如此，你查还是不查？”
赵警长脸上的憋屈和困惑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顿悟的惊惧。
是了！他怎么把这尊真神给忘了！苏四小姐苏锦歆，那可是谢家板上钉钉的未来儿媳妇！
“查！必须查！当然要查！”赵警长腰板瞬间挺得笔直，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正气凛然，声音洪亮，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官腔打得震天响：“保护市民安危，缉拿凶顽匪类，是赵某职责所在！为百姓服务，理所应当！二位放心，这案子，我赵某人就是掘地三尺，豁出这条命去，也定要给苏小姐、给谢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苏锦安看着他这迅速变脸的觉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讽意。他不再多言，只对赵警长微微颔首，那姿态如同恩准，旋即转身，利落地登上旁边另一辆静候的黑色轿车。
锦生亦不再停留，转身进了医院。
只余赵警长一人，僵立在初冬刺骨的寒风中。脸上那层硬挤出来的凛然正气，随着两人的离开，瞬间垮塌殆尽，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苍白与深入骨髓的后怕。他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淋漓的冷汗，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咒骂：“他妈的，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