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鹤鸣这个名字,龙七至死都无法忘记,因为它跟另外三个字,“连宛葭”连在了一起。
“连宛葭”,龙七低吟。他想到那个一味拒绝他的美丽又清冷的女人,顿时牙根发狠,腮帮因为痛恨、愤怒高鼓。
龙七紧紧握住拳头,手上青筋如长蛇般蜿蜒暴突。
他一把推开谢颜,起身走向窗户。
此时是深夜,外面万籁俱寂,别墅的路面少人经过,车辆全无,唯有道路两旁的鹭鸶花灯高高悬起。
弱白昏蒙的光线垂垂射下,无端使龙七回想见连宛葭的最后一面,是在六年多前了……
路上树影婆娑,枝风摇曳,让龙七生出几分恍惚感。可很快,龙七表情一变,脸上怒意腾腾,眼里翻滚着滔天暗涌的疯狂。
他曾经得不到的,别人也不能得到,一丝一毫都不能沾许!
即使是她的女儿也不行。
……
南城。
锦州别墅,二楼书房。
段声通完杨俊打来的视频电话,起身关掉电脑。
杨俊被派去澳洲处理程乾地下赌场的事情,已有大半月,那边快接近尾声。
算起时间来,程乾处理龙七的事情也快进行得差不多了。
段声倒不是不能直接对龙七动手,只是黑龙堂毕竟根底比一般帮派厚,他直接插手反倒不如让他们内部处理,以免横生矛盾。
只要人送他手上就好。
夜已深,段声离开书房上楼,径直回房。
担心吵醒秋郁宁,段声只在外室开一盏小灯,洗完个澡,进到内间,才发现秋郁宁没睡,正坐床头。
“怎么了,又睡不着?”段声走过去,语含关切。
秋郁宁苍白着脸,微微点头:“顺便等一等你。”
段声笑了,将秋郁宁搂怀里,熄了床头台灯,一并躺下,“以后起来记得披件衣服。”
屋里虽开了空调温度不低,但秋郁宁体寒,仅着睡衣起身仍旧不妥。
现在碰触到她手臂段声都觉凉冰冰的。段声收紧臂膀,将秋郁宁全身纳入自己怀里,用体温替她驱寒。秋郁宁就着段声臂弯,微仰着脑袋:“陆如枚明天中午约我吃饭。”
“嗯?”黑暗下,段声眉头微蹙,思忖陆如枚此举何意。
“别担心,我能处理。”
听到秋郁宁说她答应对方了,段声便没把心里的迟疑说出来。他能隐隐感到秋郁宁每每听到或提起“陆家”、“陆大小姐”等字词时内心的抵触。
但秋郁宁不愿说,段声不会去逼迫。
明天他会让阿成带多点人去暗中护着她。
“她好像很喜欢你。”段声听秋郁宁半天没说话,以为她睡过去了,不想秋郁宁突然说这么一句,段声俊朗的星眸瞬间冷淡,眉眼恢复往常疏冷:“我与她没关系。”
他对女人没什么偏见,平时一向礼让着她们,对陆如枚,因她一手掌管陆氏公司,基于彼此生意往来,他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小利上尽量谦让她些。
但也仅此而已,再无过多逾矩。
他私心里不喜秋郁宁将他和陆如枚扯上关系。
见段声有些生气,秋郁宁适时噤声。其实,她只是随口一说。
两人许久未再说话。段声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钻入鼻尖,秋郁宁动了一下,段声拢着她的手臂有略微收紧。
察觉段声还没睡着,秋郁宁睁眼,轻声问:“……我想把小暖接过来住?”
昨天去找她,秋郁宁注意到了秦向暖脸上的红肿,那是巴掌印。
她让阿成去查了,是秦家秦夫人打的。
闻言,段声微微叹了口气,凑近撩开秋郁宁额头刘海,吻上她额上的疤痕:“你喜欢就好。”她可以肆意挥霍他的纵容,无需这般小心翼翼问他。
……
次日,周邵庭一大早来了别墅。
此时,佣人们正在准备早餐。
秋郁宁未醒,段声却已坐在单人沙发上跟人远程视频会议。
他今日穿得随意,一身白色简约家居服,眉眼温和,额头细碎的发丝垂下,给人芝兰玉树,霁月清风之感。
周邵庭却对此习以为常了。他挑挑眉,迈步进去。
佣人过来给他上了杯热牛奶,周邵庭将自己来意说与段声。
周邵庭是为谢颜的案子来的。秋郁宁拿了份录音,一件保存密封的女性内裤,一张医院的**检验报告单,还有一沓当年出事后教职工宿舍里秋鹤鸣房间混乱现场的照片来报案,指控谢颜犯诬告陷害罪。
本来这事是不归周邵庭接管的,但秋郁宁“段太太”的名头大,上面人重视,所以就落他头上了。
“虽然证据是有,可还不够齐全,要想凭此定下谢颜罪名,明面上怕是不够。”说是明面,是因为周邵庭不确定段声是不是要暗地里操作。
段声坐周邵庭对面,他听到周邵庭说谢颜出南城了,昨晚去找她问话晚了一步时淡淡抬头,不在意的笑:“放心,她会回来的。”
他的人一直盯着谢颜,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你说她去找龙七了?”周邵庭问。
周邵庭唏嘘,倒也不意外,若证实谢颜与龙七谋合,那她的罪名就不怕不能定了。
话说回来,周邵庭当初高利放贷案的案子还没真正完结,他们先抓了金钱,后又牵出刘轶滔,再是百般调查搜索后摸出刘轶滔上线,他的最大老板龙七。
周邵庭要逮捕龙七还是有点棘手的,龙七隐藏得好,想一锅端比较麻烦。
这次若能引得龙七下场,擒贼擒王,届时便能一网打尽。
早点的香味从厨房慢慢飘出来,引得周绍庭食指大动:“小宝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段声和秋郁宁两人的一日三餐,基本上是小宝这个半大点的孩子负责。
段声笑,不置可否,“一起吃吧。”段声对周邵庭邀请道。
……
某市区,程乾住所。
程乾大怒,手掌狠狠拍向桌子:“人呢,跑了?”他今早派去抓龙七的人回报说龙七不见了。
龙一、龙二也极为苦恼,他们也安排了人盯梢,然而盯梢的兄弟们都说一直没看到龙七出去过。
龙一、龙二分别是黑龙堂第一分堂和第二分堂的堂主,堂主们的称呼都是按分堂顺序称的代号。
龙七作为黑龙堂堂主却违背帮规,他私下倒卖军火、毒品等事,程乾已一一核实。程乾本想当众以帮规处置龙七,未料到临门被龙七倒踢一脚。
“公开龙七罪名,帮内全面通缉,务必要把他捉回来。”程乾克制心头火,朝底下人发令。
他可是答应段声将龙七交给他处置的。
……
陆如枚约秋郁宁吃饭的地点定在江中路某家饭店。
她选的这家饭店以粤菜为名,比较符合秋郁宁清淡的口味。
秋郁宁慢条斯理喝了口汤,表情闲适,对陆如枚来意也不多问。而陆如枚亦笑容淡淡,全程陪着秋郁宁。
两人吃得都不多,秋郁宁惯常吃得少,陆如枚却是不甚有胃口。
饭毕,陆如枚微笑着问道:“秋小姐能陪我附近走走吗,当是消消食。”
江中路一路走去到尽头是一座桥堤,堤上杨柳干枯,四周空旷无人,冷风一吹莫名凄寒。
陆如枚深吸口气,下定了决心。她一改吃饭时的柔和,眉目生冷,商场强人的强势利落的回归。
“秋小姐,你离开段声吧。”
秋郁宁惊愕,双目睁大:“你要说这个?”
对方双眼清明,似对她说的话不敢置信,陆如枚别开眼,眼眶生红:“我爱他。”
段声是她的生命。
秋郁宁静默,见陆如枚双拳紧握,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一双眼不敢看她,秋郁宁顿时明白陆如枚说出这句话用了多大勇气。
明明是陆家娇养贵养的千金,陆氏企业的掌权人,在爱情上却如此卑微。
秋郁宁突然有点心疼她。
秋郁宁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陆如枚尖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不爱他不是吗?”
秋郁宁一顿,愣然回首,陆如枚的情绪趋近崩溃,似要把这么长时间来心里所有的不甘都咆哮而出:“你明明不爱他,为什么却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好,接受他的关心,照顾……你为他做过什么,你们根本不合适,你根本不适合他!”
风从耳边呼呼而过,秋郁宁感到心里有些酸涩。
她脑中蓦地闪过陆如枚幼时的小身影,站在花园,高傲的穿一身白色公主裙,扬起下巴,问她从哪里来的,“好了,小哭鬼,给你一颗糖,不能赖我推你进花丛了啊……”
模糊的残影忽的随风飘逝,对面仍然是陆如枚崩溃近乎歇斯底里的脸。
秋郁宁想过去安慰一下她,脚尖一动又停住了:“这些事你应该去和他说。”秋郁宁冷冰冰的道。
“……那你为什么三心二意,情感不专,为什么要对不起他……”陆如枚早忘了自己高傲冷然的形象,只想大声质问秋郁宁。
她找的人拍到了秋郁宁背着段声,和别的男人见面、举止亲昵的照片,既如此,为何不直接和段声离婚,离开他,还给她,即使她依旧够不到他,可远远的看着段声,看着他不属于任何人,她便心满意足,再不奢愿什么。
陆如枚话音虽大,但不自觉的带了哭音,听得秋郁宁心有不忍。
她看一眼陆如枚,唇瓣微动,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是今天风大,还是进来睡眠质量又下降的原因,秋郁宁略感到头疼,犯晕。
秋郁宁以手扶额,想缓过这把晕眩劲。耳边突然响起女人的尖叫声,还有车子“呲啦呲啦”尖锐刮地面的声音。
“……啊,小心!”一股大力袭来,连带着秋郁宁“噗啷”跌倒地上。
秋雨宁吃痛。
膝盖磕到骨头,脑里晕眩终于褪去,秋郁宁赫然惊醒。
原来是一辆车横冲过来,陆如枚拉了她一把,阿成则护住了她身体大部分。
“嘭!”一辆车子猛地撞在江边栏杆的树上。
未待秋郁宁和陆如枚缓过劲,四周便响起“砰砰砰”激烈的枪击声。
“太太,走!”阿成一把拉住秋郁宁,手里持枪,用自己身体掩护她。
场面乱作一团,两帮人马火力相拼,其中一方正是段声的人。
“成哥!”一辆黑色轿车全速开来,车窗摇下,驾驶座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孔:“我把车开过来了,您跟太太先走……”
“……砰……砰”枪声不绝入耳,阿成咬牙看去,没有犹豫,护着秋郁宁和陆如枚上车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