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拍掌的力道轻微,秋郁宁依然被惊醒。她回头去瞧,拍他的人正是梁怀。
梁怀微微一笑,“跟我来。”
二人去了美术馆靠后门的大柳树下。梁怀仔细打量秋郁宁,笑着问她最近可好。秋郁宁都一一回答了。梁怀又把前些天秋郁宁不在南城时候美术交流会上发生的事情和秋郁宁细说一遍。
“他们已经急了。”梁怀下定论。
“你小心一点。”秋郁宁担心他。昨日是郁临知蠢笨毁画,谁知道明日是不是就毁人。
梁怀笑得温和:“放心,我有数。”梁怀慈爱的摸摸秋郁宁发顶,如闲聊般:“段声对你好吗?”
秋郁宁捏捏衣摆,没回答。梁怀笑笑,他懂了。他把秋郁宁垂落遮眼的刘海拨开,认真又有些眷恋的注视秋郁宁面容:“以后,还愿意跟梁叔叔回去吗?”
秋郁宁突然想哭。她忍住眼眶酸涩,用力摇头。她摇头是不知道。
梁怀安慰她,又似安慰自己般笑笑:“没事,随自己心最重要。”
他们没聊多久,梁怀让秋郁宁早些回去。目光凝望秋郁宁远去,许久,梁怀方缓缓动身,自己下班回家。
这里的事很快结束了,梁怀自己对自己道。他在这里的目的就是每天引导那些参观者,借助他们想象还原那个故事。
梁怀出得美术馆大门,未走远,前面便停了辆车拦住他去路。
梁怀站定,目光冷冷注视车上下来的人。
这个人依然没有这个年纪富人的富态,今日的他换下一身长褂穿黑大衣,脖子围巾垂挂,看着风度儒雅。可一双眼睛却浸淫着多年利益场上的精明淫光,看人时候装温和,实际垂眼时是一条背后阴人的毒蛇。
陆启云给梁怀微施一躬,“梁先生。”
梁怀不避不让,微微咧唇:“陆先生有何贵干。”
陆启云:“想来跟梁先生谈谈,我们不妨车上说?”
梁怀:“不必了,就在这吧。你想说什么。”
陆启云谦和的答应了,向前进一步,姿态并不介意放得低一点:“就是想跟梁先生聊聊,梁先生想不想换份工作,有没有意向做我手下助理。”
梁怀仿佛听了个笑话,好笑地看着陆启云:“陆先生太抬举我这个没文化的粗莽人了,您的助理太高贵,我怕承受不起。”
梁怀说得极不客气,陆启云面上被刺了下,僵硬片刻,缓笑着给自己递台阶。
梁怀擦肩从陆启云身边走过,陆启云一人原地伫立良久,终于在司机双目直视中平息肚火,慢步上车直回陆家。
回到陆家,进了书房,陆启云再忍不住怒火,“哗啦”一声将案几茶椅掀翻倒地。
陆启云回想这一两月来事事不顺,从那幅莫名其妙的画起,他的心情就再没好过。说实话,陆启云压根不信那画是郁瑶作的,白梅居士?呵,没人比他知道她画了什么写了什么。
不管是画上内容,还是从这些时日来因那幅画出现的种种猜论,陆启云能断定人是冲他来的。可恨那郁临知一点沉不住气,自个儿先露把柄,就他那蠢样儿还想去毁画?根本就不是一幅画的问题。
这背后铁定有人在引导舆论。陆启云来来回回分析,他猜测是那个叫梁怀的解说员。本来只想试探他,不期然对方表现得如此明显。
他到底是谁?
陆启云去书架中间一层拿出一份资料,再次来回细看。梁怀,津市人,年龄三十,本科学历,普通院校毕业。来来去去没什么特别的,可奇怪就奇怪于他国内情况语焉不详,多数都是国外的生活经历,哪怕是照片也都只有国外的。
陆启云最头疼害怕的不是未知的梁怀,而是已知的目前已为“段六太太”的秋郁宁。他先前只闻“段六太太”之名不见其人,直到那日段家祭祖,在那间供人休息的别院,他亲眼见到她!
说不震惊害怕是不可能的,陆启云深深的合上双眼,重重的呼吸。
门外有人敲门,是下人喊他。陆启云开门,下人传话说是陆老先生让他去一趟。
下人口中的陆老先生是陆麟,陆启云父亲。陆启云再次重重喘了口气儿。
陆启云抬眼看向东边一栋三楼高的洋房,洋房茕茕独立,楼顶高塔尖端高高耸立,周围都是树木环绕,似是被割裂开,独自矗立着。
陆启云沿两楼夹道行步过去。夹道尽头是一片阴森森的木林。像没有冬似的,阴森可怖,没有阳光。
陆麟的书房紧关着,陆启云在外等候。良久,方听到里面一声阴瘆湿冷的“进来”。陆启云走进去,不敢抬头看陆麟。
陆麟“嘻嘻嘻”的阴笑,像一条冬日蛰伏的冷冰冰的蛇。陆启云悄悄抬眼看上去,但见上方床榻坐着一个瘦小阴暗的老头,拄着拐杖,一双浑浊但幽冷犀利的眼睛攫着你,脸上褶皱横生。
“被人逼急了?”陆麟幽幽笑着逼视陆启云,让陆启云不敢不说实话。
陆麟冷笑嗤讽陆启云,嘲他妇人心肠。
“有人挡着就除去,一点小事都做不来,还怎么指望你发扬光大,兴荣陆家。”
陆启云低垂脑袋,一连声说是。
“出去,没用的混账。”陆麟冷喝一声,幽暗阴眸的绿光直勾勾射向陆启云,似能把陆启云撕穿揪裂。
陆启云不敢辩驳,持身弯腰退出去。
回到自己领域,陆启云深深松了口气。他短暂缓解完身上焦虑,紧接着又陷入一种无助的恐慌中。
陆启云越想越不得心安,他现下不能动秋郁宁,她有段声护着。那个人……陆启云焦躁地踱来踱去,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不是有陆如枚吗,他的好女儿。
陆启云当即打电话给陆如枚,陆如枚正在公司谈项目,陆启云半刻都不能等,要陆如枚马上回家。
陆如枚紧赶慢赶赶回来,陆启云仿佛心中大定。
陆启云笑呵呵招呼陆如枚进屋,父女俩亲昵坐下。陆启云先关心的问候一遍陆如枚,又连带着问候了一遍儿子陆以璋。
陆如枚摸不透陆启云心思,等了半晌,陆启云方说到正题。
“阿如和六爷进展如何?”
陆如枚皱眉:“爸,你干嘛提这个问题,人家已经结婚了。”
“呵呵,结婚又如何,喜欢就去,爱是自己争取的。”
闻言,陆如枚有些不悦,可也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放不下,心痛,迷茫,无助……
陆如枚心里难过。陆启云心中了悟,拍拍女儿肩膀:“好孩子,不是你的错,你应该去大胆勇敢的追爱。”如果陆如枚能分得段声注意,分走一半段声的心,那他都好下手。
陆启云再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她只能利用自己女儿。
男人都是花心的,陆启云不信段声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陆如枚辩解,段声不是那样的人。陆启云不以为意地嗤笑,打断她:“好了,就这样,你多去博得六爷好感,剩下的就不用担心,待你们生米煮成熟饭,就不怕他有一朝反悔。”
陆如枚不赞同的质问:“爸,你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陆启云一甩袖袍,站起身不悦地说道:“就在你爷爷七十大寿那天,你回去吧。”
陆如枚还欲再说,陆启云气哼的背手离开,不给陆如枚反驳机会。
陆如枚又气又不知该如何劝陆启云打消这个念头,心有惴惴地赶回公司。
她心里想着段声,陆如枚抬头看天,有些忧伤地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此刻段声是在余生大厦的总部。
杨俊吊儿郎当的斜躺进一张沙发椅,一手甩笔头,懒洋洋的和段声说话:“高和原武回日本了。”
对面段声的声音传进他耳朵:“盯着就行。”
“你现在没有段氏集团的职务了,反倒乐得自在。”
“迟早拿回来的。”段声捏捏眉骨,起身去办公室内的小型吧台给自己倒杯酒。
杨俊继续和段声闲聊,说起善哥儿,善哥儿目前已转院治疗,在詹森医生帮助下有了起色。
两人又说到汤姆斯博士即将来华的事,杨俊略为期待,啧声:“我们给段泊文的回礼他们应该能受住,我就怕你家那位现在被你二伯气病的老爷子到时候承不了,病上加病,躺病床上一趟不起怎么办。”
段声斜睨杨俊一眼,没答他的话。杨俊仍旧一脸笑嘻嘻,一点都不心虚。
“起来吧,我们去医院。”段声跟杨俊说道,他要去问在医院养伤的顾松年一点事。
两人很快到达医院。
顾松年伤到骨头,躺病床上不甚轻松。周绍庭恰好也在病房,见到段声和杨俊二人,皆意外地挑眉。
周绍庭早前来过一次,只那时顾松年不好说话,他就没多问。他此刻是想确定顾松年是不是认出了那张羊皮画卷来。
顾松年承认。他的确是因为辨别出了那张羊皮,才坚决不放那人走。
“这真是郁家的东西?”
“是,”顾松年回想:“我早年见过一次,去的郁家做客,在郁淮的收藏室见到。”
段声给在场人一人递上一杯水,看着顾松年,含笑问:“顾老先生,您见过郁瑶吗?”
“没有。”顾松年诚实的摇头。他是在国外某次名师讲座上见了一幅诗情画意、灵动韵味的水墨画,极具祖国特色,一问,果真是祖国的后起之秀所作,而且还是来自与他颇有交情的郁家。
他因此才关注起郁瑶。
郁瑶真是美术界的天才,从小到大奖金奖杯拿了无数。顾松年完全能想象到她是多出色,因为她的画作哪怕到了国外都受欢迎,空灵自然,美人如风,灵逸飘动,神似也形似。
顾松年知她年龄尚小,想着再过几年,他便亲身回国与她见上一面,可惜……
顾松年摇头叹气,说了四个字:世事难测。
“我想知道,郁瑶曾留下过一本日记,我在里面见到一个被郁瑶爱恋的‘云哥’,”段声轻声细语,目光却不离顾松年半刻:“您是不是对此也知道点什么?”
顾松年长唉一声,把他手提箱打开,抽出一个长条盒,大家倾身看去,众人都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