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
吴管家接连上了两杯热茶,又叫人新端出一盘瓜果。
段声把小粉团抱到腿上,边替她掰橘子边和段学敏聊天。
小姑娘人不大,但比一般同龄孩子胖,穿一件粉嫩小棉袄,一张小脸也肉嘟嘟的。她吃一片橘子,便满足的仰脸对着段声笑。
段声满眼瞧着她的欢快样,眼底跟着浮起柔和的笑意。
“表姐不跟着回来吗?”
段学敏微微叹了口气,脸上笑意也淡了几分:“她还有点事,留在加州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左右不出他们两夫妻那点糟心事。
他们要背着六岁的女儿离婚,这才让她带着孩子先一步回国。
见段学敏不肯说,段声也不多问,只淡笑着剥了颗糖果喂进小女孩嘴里。
段声抬头,瞧见段学敏欲言又止的样子,停了手里擦拭纸巾的动作:“姑姑,有什么话就说吧。”
闻言,段学敏嗫嚅着唇瓣,眼睛微微睁大,期待的看着段声:“还有两月过年,今年回家吃一次饭?”说完内心还有点忐忑。
事实上,段学敏同样很久没在国内过年了,团圆饭早隔了七八年的记忆,致使每年过年时娘家到底什么情形她亦不知。
也是今年要留在娘家过年,前几天她多说了一嘴,才有意无意的知道她这个六侄子,段家四房唯一的一根独苗、段六少,从不主动和家里吃团圆饭。
除了他几年前刚归家那天,恰逢年三十,客客气气的在大家惊诧震撼不敢置信的眼神下陪同吃了一顿。
家里没一人敢劝,皆只摇头叹息。她爸这些年更是老了许多。
段学敏到底心中不忍。
再有多少的恩债,那都是他骨血相连的家,她私心里希望段声能淡化过去,更好地接受现在平和稳定的生活。
故而段学敏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劝劝,甭管现在离年节不近的问题,她就想早点提,早点让段声考虑。
而随着段学敏话音落下,客厅出现短暂的静寂。
坐段声怀里的小团子可能察觉到过于安静的气氛,她拉扯段声的袖子摇晃,软糯的小童音清脆可人:“表舅舅,然然口渴。”
段声嘴角温柔地绽开一道缝隙,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小姑娘倒了杯温热的清水,端起来凑到她嘴边,小口小口的喂着:“姑姑过虑了。”冬至日祭祖的事都还未到,便想到过年了。
“……”过虑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那是应还是不应?
段学敏还想听听段声后面还说什么话,等了半天却再没听到段声说半句。
段学敏怔愣得嘴巴张了张,好半晌,她才平复心情,嘴巴闭紧。
说到底,她也没为段声做过什么,仗着自己和段声关系比别人亲近,就自认为的只要自己一说,他就会答应。
到底是自己太想当然了。
想到此,段学敏静静的看着段声笑容浅浅的逗外孙女,不再言语。
须臾,吴管家捧一盆龙游梅进屋。段声抬眸:“太太有下楼过吗?”
吴管家停下脚步,摇头。
段声了然。
他笑了笑,脸转向段学敏:“姑姑还没见到宁宁吧,她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些天脚腕受伤,恐怕睡迷糊了,我替她向您赔个不是。”
“哎,”段学敏摆手:“哪里话,那孩子的情况我知道,是我特意叫吴管家不要上楼喊醒她的。”
她来的时候早过了午时,问下人下人说秋郁宁刚睡午觉不久,她便没让人上去吵醒她。
虽然她有一万个心想早点见见自个儿的侄媳妇,但没办法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来了没多久,段学敏光从这些下人的话里话外,以及这屋里屋外的各样盆植摆件,便能听得出辨得出段声其中隐而不宣的细致爱意。
段学敏不想做那么无趣的人,失礼不失礼的她本身也不看重。
段声停了逗弄怀里小团子的动作,顺手把它放到沙发:“姑姑先坐,我上楼看看。”
“去吧。”段学敏笑意吟吟。
……
房内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一片,段声开了灯,灯光霎时照亮眼前的视野。
段声径直越过空荡的外室进了内室,内室的大双人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拥被而眠的身影,极小,不仔细看还当是床上鼓起来的小突包。
然而段声眸子瞬间转柔。他放轻脚步坐上床,探头弯身去看秋郁宁睡醒没有,见她长而卷翘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便知她是醒了。
段声含笑把秋郁宁刘海理了理:“醒了便起来走走,不要跟自己怄气。”昨天是他没有轻重,弄疼了她。
“往后不会那样了。”段声轻叹一声说道,语气极轻,然却仿佛在说一个庄重肃严的千斤承诺。
说着,段声掀开被子,将秋郁宁抱起来。
突然被人从被窝拽出来,屋内冷风乍吹,秋郁宁打了个哆嗦。很快段声从衣帽间拿了件厚重大衣给她披上。
温度渐渐回暖,秋郁宁低首看半蹲地上小心仔细给她穿鞋的段声,抿抿唇,还是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晓兰、晓翠呢?”
晓兰、晓翠是别墅的两个佣人,才来不到两月,往常都是她们两个贴身照顾她,基本上一天不落。
可今天中午进来送饭的人却不是她们,她心里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段声听完,将袜子、鞋子穿进秋郁宁脚里,平静淡然的说道:“她们照料不好,我让吴管家送出去了。”
所以那天他在医院说的只要她再有一次不爱惜自己,他就让跟她的下人走人是真的。
秋郁宁忽然觉得心里似被打翻了百味瓶,交合混杂的反而不知什么滋味,只闷得难受,还有些愧疚,难安。
好像有一笔债,是她欠着的要还。
段声眼瞅她坐立不安,唇角紧抿,眼眶微红的强撑漠然的模样,到底是心里一软,率先妥协。
“放心,我让吴管家照顾了一番,会送她们到一个好人家。”
不说还好,说了秋郁宁眼角的泪反倒不自然划下,一滴一滴落到床单上。她紧咬着长年泛白的唇瓣,欲图将所有情绪悉数逼回去。
连哭起来都这般眉眼冷淡,段声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酸涩的疼,伸出手把人拥进怀里。
他的小姑娘,理应该受到世间最美最全的呵护的。
而窝在段声怀里的秋郁宁却在想,她要怎么办?
怎么会有人这么细心体贴的顾全自己呢?
“给你看样东西。”段声轻柔擦干秋郁宁脸上眼泪,去自己大衣衣兜里掏出一封装着简易信封的信。
他刚到家门口碰见个探头探脑来送信的,来人说是给段六太太,他便顺手拿进来了。
外面信封没有署名,秋郁宁觉得奇怪,也没顾上什么,直接当着段声的面拆开来看。
瞧见她的举动,段声挂在唇边的笑意瞬间像春日和暖的暖风,轻柔吹拂漫遍满山田野。
“胡大有?”秋郁宁看到信的末尾署名。
信上内容倒无其他,只说有与她相关的重要事情相告,关于六年前秋鹤鸣被南大辞退事件的真相,想要约她见一面。
段声凑过来随意扫了一眼,问她想去吗。
“胡大有虽不是圈中权贵,但在中下层一帮流氓地痞中有点名气,他找你估计是寻你庇护。”段声曾听过胡大有名字。
能印象深刻是他因为早查过谢颜,连带着谢颜她丈夫高新鸿也一并查了,所以在看到高新鸿和胡大有之间的纠葛时,他还挺感意外。
胡大有想扳倒高新鸿一雪前恨,就得越过谢颜这道坎。
谢颜是个女人,女人狠起来天生有优势,凭借自身优势谢颜的确积累了许多胡大有攀爬了十几年都不能够的人脉。
前段时间胡大有吃了个哑巴亏,今天有这么一出倒不算意外。搭了秋郁宁这条线便无异于搭上了他的,胡大有打的算盘段声不会不清楚。
“很多事自己不一定要亲手做,宁宁,”段声半拥半抱着秋郁宁,捂住她泛凉的双手:“胡大有是个难得有能力又不肯卖乖耍滑偷奸成性的人,他把自己当成刀子递给我们,我们不妨顺他的意用一用。”
“你……”秋郁宁别过脸,眼波清泠望着段声。
迎向秋郁宁专注的目光,段声粲然一笑:“让余海派人去一趟。”语毕,段声话题一转:“好了,陪我下去见见姑姑,她在楼下该等急了。”
“……姑姑?”秋郁宁略微睁大眼,感到诧异。
她是第一次听到段声提起家人。
段声瞧见她这模样,笑了:“是。”姑姑,他老早死的可怜父亲的异母妹妹。
……
云层破晓,天幕烧起一层玫瑰色的嫣红,金色灿灿的阳光化作千丝万缕,温暖的俯照茫茫大地,将下过雪的冷气,阴云不散积聚的晦涩,全都一一驱逐。
市郊铁皮仓库。
兀自在床上沉酣睡梦的胡大有被一阵叫喊声吵醒了。
“……大哥,大哥!”
胡大有被吵得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出了什么事。他这几月事情繁忙,都是直接睡的仓库,可想而知睡眠不怎么好。
小弟直接忽略胡大有顶着的一坨黑眼袋,自顾雀跃道:“大哥,来人了,来人了……”
“什么来人了?”胡大有不明所以。
“哎!”小弟大大的拍了下自己大腿:“六爷,六爷派人来了!”他们这些人跟着别人混不就是想要个前途么,现在大名远扬的段六爷亲自派人来找他们了,四舍五入下不就是离出名不远了吗?
胡大有一个激灵,不敢置信,“六爷的人?这么快……”
昨天才送到的信,今天一大早就来人了?且还直接是六爷的人。胡大有给秋郁宁送信不就是求的这个吗?
“人呢,快请进来啊,愣着干什么。”胡大有忙手忙脚穿衣服,而后呲溜一声进了卫生间洗漱。
一分钟不到他便顶着张仍冒湿气的脸出来,见自己小弟还傻站着在那不动,当下一脚踹出去。
“丢魂了?”
“哎哟……”小弟疼得呻吟,委屈巴巴的看向自个儿大哥,幽怨道:“大哥你也不轻点。”他眼神追着胡大有急匆匆往外迈的脚步,赶忙补上一句:“大哥,人走啦,他说他姓余。”
想自己亲自去请人,刚走到大门口的胡大有脚步一顿,转过身:“……”
胡大有气得走回去又补踹了小弟一脚:“……不早说。”
小弟更委屈了,嘴巴嘀嘀咕咕的:“谁让你溜那么快。”他才刚张口都没来得及吐一个字,人就跑不见了。
“行了,有留下什么话吗?”
小弟点头:“那位余先生说,他就来传个话,说是六爷说了,让您撒开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当真?”胡大有一阵激动。
跟着的小弟也非常激动,难道他们终于不再只是一帮混混了?
“还有,”小弟变魔术似的从背后变出一沓由黄色档案袋装封的资料,献宝似的嘿嘿笑:“余先生说,这是六爷一并给你的。”
嗯?胡大有接过来,疑惑的拆开袋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便是手一抖。
这赫然是高家破产后,高新鸿在国内国外做空壳公司、搞风投、欺诈融资的罪证。
胡大有深吸口气,又问了小弟一句:“咱们花重金找的那些人怎么样了,有没有收获?”
“大哥,您放心,咱们找的人绝对是有本事。”
“好,提醒他们务必小心,叫他们先把手里的照片给我们,免得徒生后患。”
等某天有合适的时机了,他一定会给高新鸿夫妻俩一份大礼的,胡大有心里发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