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是固有的湿冷,尤其是今日气候偏寒,许多人纷纷裹紧身上厚厚的棉袄。
别墅的腊梅也在这酷寒时候悄悄地开了,黄花金蕊,一缕缕幽香浮动,分外袭人。
小宝和秦向暖见到段声和秋郁宁高兴坏了,两人围着他们转。秦向暖咿咿呀呀朝秋郁宁比手语。段声走过去,问:“她说什么?”
秋郁宁摸摸秦向暖扎两根辫子的脑袋:“她说,小宝今晚要大宴全家。”
段声倏然笑了,回头看向小宝:“你要怎么宴?”他宴,拿的还不是他的钱?
小宝笑嘻嘻地咧嘴,厚着面皮喊:“我要做个全薯宴,今晚烤红薯。”他心心念念自己烤红薯已经很久了。
果然到了晚上,小宝架起了个铁炉。同样是在院子里,把大大笨重的铁炉往院子一摆,插上电,便一个一个的往里扔他早早买来的各色番薯,另还有一些做好的还未烤的点心糕点。
秋郁宁以为小宝说的“大宴”是指宴的别墅众人,回过头才知道小宝真叫了一干别的人。秦恪最先来到,其次是杨俊,再往后就是江宝林。
江宝林一进来就炸炸嚷嚷,吵呱着自己也要参与,还要亲手去厨房揉面做道好看的生肖点心。
杨俊嘲讽他:“别把六哥厨房烧着了。”
“你不要看不起人,”江宝林不服气:“小宝,咱们走,今晚这顿咱们要为六爷接风。”
小宝不干,不愿意和江宝林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共用一个厨房,江宝林差点没气得倒仰八叉。
段声望着一众人等,朝江宝林无奈的笑:“宝林,不要烧了我厨房。”江宝林撇嘴,他要真烧着了还能怎么的,难不得小宝还敢打他?
小宝虽说做的红薯宴,但临到饭点却不全是。红薯、点心只是饭间添色,上席的菜一应俱全,汤汤水水,荤素两搭,都全了。
快到吃饭的时候周绍庭还没来,江宝林摆摆手,解释他天天忙案子忙得很。
“别理他了,我和他一块儿来的,结果他半道跑了,扔我一个人。”江宝林发现了,只要和周绍庭同出门,到最后往往就变自己一人。
等晚饭吃毕,秦恪要和秦向暖说话,江宝林要赖着吃小宝摆院子里那些精心烤的红薯点心,杨俊懒得动,所以都没人先走。
几人又干了一顿酒,段声笑着陪了几杯。等所有人玩尽兴,时间已至半夜,大家都直接歇在了段声别墅。
次日大早,秦恪和杨俊率先起床。两人简单吃完早饭,就径自出门了,倒是江宝林睡得死气沉沉,被杨俊嫌弃得像猪一样。
也就是这个时候,别墅铁门外有人造访。吴管家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捧了一个长型盒子。
吴管家把长盒放到段声面前,随后打开。盒子不大,里面东西一览俱全,其中几筒装字画专用的黑色筒管,另有一本掉了封皮的方块本子。
段声皱眉,拿起了那本子翻了翻,书页里便掉出了一张五寸大小的女人照片。
段声把照片捡起来,眉头皱得更深了,照片上的女人赫然同秋郁宁几乎长一模一样的脸。
关于这张照片,事情要从前段时间,郁临知的儿子郁传儒说起。
郁传儒因为是家中独子,极受郁临知太太溺爱。郁传儒文不成武不就,偏偏不肯服输,在外学人开了个银行。
郁传儒不善管理,不懂经营,导致银行信誉不好,又加上最近市场金融动荡,郁传儒的银行一下子赔惨了,欠下了近一百亿的高额巨债。
郁传儒无计可施,只能回家求助,希望家里拿点家底出来贴补他。
当晚郁临知气得大为吐血。又偏巧赶上当天是美术交流会开办之日,世界各地的名人儒商齐聚一堂。
在此之前,因为那幅赫赫有名的白梅居士的作品《山间亭瑶图》传出的舆论声音越来越多,遍布范围越来越广,郁临知心下忐忑不安,暗地里再去找过一次陆启云。
可惜陆启云只给了他一个“等”的答案。郁临知恨死了陆启云,他觉得自己沦落到今天,所有一切都是因为他。郁临知承认自己做贼心虚,他等不了,也不聪明,只能自己去做,去把那幅被人议论纷纷的画毁了。
结果交流会画展当天,郁临知用了个最原始也最简单的办法:纵火。然而目的不成,画没毁掉,他却被和他总过不去的史仪抓到几丝小尾巴。
又羞又恼之下,当夜回家又碰上不成器的儿子郁传儒要钱一事,郁临知当场给了郁传儒一个大嘴巴子。
岂料郁传儒牛高马大的大小伙子竟然哭了,哭嚷打滚,耍泼赖皮,逼着郁临知拿钱帮他还债。郁太太心疼儿子,对郁临知不满,铁了心和儿子站一条战线。
争执之下,郁临知怒喊自己拿不出一百亿巨金,郁传儒忽然高声大吼:“地下室不是藏了很多名家墨宝吗?为什么不拿出来卖了,偷偷摸摸哪里才有钱?”
郁太太也一口气赞成。郁临知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泪纵横,他怎么能,怎么敢去碰那些古书字画?那都是二十多年前本该和郁家一起葬身火海的牺牲品啊。
郁临知心里害怕,若被人知道了,掀出当年的事来,他怕是这辈子都完了。
可郁临知没别的选择,他只能去咽下这口气,再怎么,他也只有一个儿子。
郁临知不敢明着面儿大张旗鼓拍卖寻买家,只好把地下室所有珍藏一卷而空,托了人卖去黑市。就这么着,黑市的黑老大刚巧得了一份手书,却是一本脱了皮的手写日记,里面正正好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
照片被放了有一段岁月了,没保护好,有些发黄,可是上面的女人面容依旧清晰明丽。古典美人的鹅蛋脸,柳叶眼,小巧鼻尖樱桃唇。
黑老大脑海中浮现另一个美人的影子,他曾远远的见过一次,那会儿美人儿被整一道上圈里圈外都敬着远着的段六爷护着,黑老大只惊鸿一瞥。
可他记住了那美人儿的容貌。黑老大抽了根粗大的雪茄,吧嗒吧嗒吐好几口浓雾。他深觉事情不简单,便把一整本日记和那张照片,连同他所得其他书法字画都打包赠给了段声。
周绍庭下午来探望段声时,段声还在沙发边儿枕着枕头看手中照片。
段声微微眯眼,不知所思。周绍庭在他对面坐下,笑笑:“老久不见你,回来也不见和我们打声招呼。”
段声稍稍坐正了姿势,只姿态依旧慵懒:“回头再请你们喝酒。”他把手中照片递给周绍庭。
周绍庭眯起双眸,问道:“秋郁宁?”
“不是,”未等段声回答,周绍庭先否定:“没有刘海,发型不对,而且上面的人脸颊略圆一些,秋郁宁偏瘦。瞧这张照片底角有点发黄,像是好几年了吧,你打哪来的?”
“黑老大给的,他以为是宁宁。”段声抬手指向桌上一本日记:“你看看。”
周绍庭翻开那本好似从书柜旮旯拖出来般发黄脱皮的日记本,里面零零星星都是一些琐碎心事,看字迹出自女人之手,而且是个十分有文化素养的女人。
“这是谁?”周绍庭疑惑。日记本里面并没有点明书写人身份。
段声拿过日记本翻看,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和书页颜色对比分外鲜明,段声略想了想:“听黑老大说,这是别人倒卖的,那家人藏了一大批古书古画,全是名家收藏,似乎急于出手。”段声话语微顿,继而道:“能有这么一大笔珍藏的,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一家。”
这时吴管家沏上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周绍庭道谢,听到段声的话,周绍庭微挑眉,“郁家?”倒和他想到了一处。
段声微微颔首,二十多年前的郁家可不像现在没个人撑户,他们可是完全不亚于段、裴甚至任何一家名贵世家。只不过郁家骨子才是最清贵,不愿从商,也不肯涉政,只一心守着家底和祖传的技艺过日。
对于清流郁家,他们最善长的不是写诗作画,而是一手出神入化的书画修补技术,是他们真正开门立户的传家手艺。
同样的,一代一代累积,他们的孤本珍本,还是名家字画,收藏的也是最多的,可以媲美一座小型美术博物馆。
周绍庭明白段声跟他说这些话的意思了,他是想查郁家,只因上面女人和秋郁宁九成相似的样貌。
“你给她看过了?”周绍庭指的秋郁宁。
段声摇头。他不想让秋郁宁分这种心,若是秋郁宁看到照片,恐怕她的心情又会一落千丈了。
周绍庭笑笑,表示理解。话说回来,周绍庭回忆初见的秋郁宁,再看现在这个,不得不承认二者变化之大。
当初那个不爱笑一身忧郁气质的人,正在逐渐朝好的方向转变。
段声点开手机微信的朋友圈,头条信息就是江宝林晒的昨夜醉酒照。江宝林今天直睡到大中午才起床,在段声这儿好话歹话的又赖了一顿午饭。
照片一溜是醉得四仰八叉的人,段声微微笑了,转头问向周绍庭昨夜怎么没来。
“昨晚临时有的案件,斗殴。”说到这,周绍庭似笑非笑,笑容颇为神秘:“话说,这个案子很有意思,关键是这个主动打人的人,有黑料。”
“怎么说?”
“呵,”周绍庭轻笑一声:“这个人,身上有一个关于郁家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