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声抱秋郁宁出来时,天色已泛黑,青沉的天空晦冷稀暗,空薄无星,犹挂一抹冰冷萧疏的凉意。
段声带来的人死守在外,阿成站前一步,见着两人,赶忙上前汇报情况。
段声来时已将事情封死,目前警方还未得到任何消息。
龙七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悉数在他们手上。
阿义和其他受伤的兄弟也俱都得到安抚。
这一切的发生其实不足半小时,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段声仰首眺望遥远漫长的夜空,有湿冷的雪水落到脸上,段声紧了紧怀中抱着的秋郁宁。
下雪了……雨雪交织,格外的冷。
杨俊踩灭手中烟头,上前。
段声深深的看他一眼,没有多言。
杨俊点头,他懂。彼此十多年的相处,他们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对方。
段声这是用他的方式来了结龙七了。
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有龙七这个人,他将永远埋藏在不见天日的暗夜。
……
很快,消息以旁人不及的速度传出,段声隐藏了其中最重要部分,将所需的一些透露给警方。
周绍庭心知肚明,只笑笑,不予多说。
随即谢颜被警方带走,流言纷飞,有人说谢颜伙同警方重犯谋害他人,证据确凿;有人说谢颜为出人头地傍情夫,礼义廉耻全抛……
谢颜名声倒地,从此身败名裂。
谢颜丈夫高新鸿经查实其违法犯罪行为属实,被警方一并扣留问罪。
这场不见硝烟的暗仗,最终以秋郁宁的胜利落下帷幕。
转眼几日,南城大学风评变差,百年名校声誉遭到冲击。
付静堂这段时日来忙里忙外,佝偻的身躯一下又苍老几分。
他的心里堵着一团棉絮,闷得难受。
翌日,付静堂出现在段声别墅锦州花园。
见到秋郁宁那一刻,付静堂心情复杂。他细细端详秋郁宁面容,脑海回忆秋鹤鸣隽秀斯文的模样。
秋郁宁苍白着脸,端坐在紫檀木方椅,目光怔怔看向窗外。
多少有些失礼,只付静堂不以为忤,他本就是专门来登门道歉的。
当年,谢颜说得振振有词,哭声震天,他们一干校领导为息事宁人,维护学校声誉,没做过多查证,匆匆便定了一个人的罪。
归根结底,是学校的错,也是他固执偏听的错。
当时谢颜是他的值班助理,有能力,学习认真,因她家贫困难,付静堂也便多顾惜了她些。
所以初听到秋鹤鸣行为不端,醉酒侵犯谢颜时,他是气愤的,可谓是气怒于心。
他一时失了冷静,紧急召开学校会议,当场决定将秋鹤鸣从南大除名,并记入学校教职工档案,在秋鹤鸣的人生履历里添了重重一笔,至此留下难以泯灭的污名,俨然忘了秋鹤鸣曾是他亲自请来南大做教授的。
没错,秋鹤鸣是海外归国的名校博士,研读文学,知识渊博,学术扎实,是他三番四请聘到南大的。
思及此,付静堂愧疚横生。现下,他只想真挚诚恳的同秋鹤鸣女儿——秋郁宁致歉,随后再去他坟前祭拜,好能稍微弥补他此生犯下的错。
秋郁宁握着杯子的手一顿,闻言,目光转回到付静堂身上。
“付校长,错了便是错了……”有些错是无法弥补的。
“我知道。”付静堂略略颔首,头顶银白的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他只是想心安一点而已。
“你明白我想要的。”秋郁宁说道。
付静堂点头,不消她说,他也会这么做的。为秋鹤鸣正名,消去他的记录,还他应有的受人尊敬爱戴的名声。
学校会给他的后人一笔丰厚的抚恤金,虽然以秋郁宁目前的身份地位,对方并不需要。
届时,他再亲笔祭一篇诔文祷告,慰问亡人阴魂。往日之事不可追,他再有心弥补,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想到一切物是人非,秋鹤鸣身死不在,付静堂又一次悲从中来。
到底怎么回事,付静堂通过自己人脉多少能猜出一些,尽管警方将事情瞒得密不透风,付静堂也能推知,秋鹤鸣一家的死,约莫与谢颜脱不开干系。
这么一想,付静堂更觉自己做了帮凶,心里负罪感愈发深重。
待付静堂走后,秋郁宁径自回了房。
房内窗帘紧闭,光线幽暗,秋郁宁双手环膝,头深深埋于膝间,蜷缩着身子独坐床上。
好在段声近日虽忙,除必须自己亲至现身的时刻,多数时候他都会留在别墅陪秋郁宁。
他见秋郁宁一人回房,忧她情绪低落,后脚随即跟进来。
打开门,一切果如自己所想。
“怎么了,不舒服?”段声拥住秋郁宁双臂,垂首低声问。秋郁宁摇头,垂目靠进段声怀里,没让段声瞧见她脸,只段声感到胸襟湿了一片。
屋内寂静,良久方能听到细细的抽噎。
“想起了一些事。”
“都过去了。”段声轻叹。他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父母妹妹的死一直是她心中跨不过的坎。
“你说,他们窒息前的那一刻会不会害怕?是不是挣扎过,想上来?可是没有人拉一把。水这么凉,她会不会觉得冷?”秋郁宁讷讷呢喃,自言自语般。
段声能听懂秋郁宁指的什么,秋鹤鸣,连宛葭,包括她妹妹秋一都是溺水而死,尤其是秋一,亲眼见到她跳水死亡的一幕,无力、痛恨、自责必日日折磨她,想必她对自己也是痛恨的吧。
这样的恨他也有过。
“宁宁,或许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端,他们都在那活着。或许,他们都已消尽,魂归于天地,但不管哪一样,他们都必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好好做自己,九泉之下他们才能心平安和,了无牵念。”
曾经来不及尽的孝,未念出的好,都将在悠悠冥海中,随时光岁月的思念,走向烟火沙尘,伴着未亡人的一生,拥纳他们远眺而向往追逐的彼岸,好慰藉那些爱人的灵魂。
“如此,方能报答他们,亦或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我知道。”秋郁宁微哽。其实说的她都懂,只是,终究会难过。
段声低低的“唉”一声长叹,抚摸她鬓发:“别想了,不是想让秦向暖过来吗,我叫人去接她,你们好好玩一玩。”
“嗯。”秋郁宁点头。
……
接秦向暖来住,秋郁宁早段时间跟段声说过。
大约傍晚,阿成开的车回来,秦向暖蹦着跳着过来。一如既往的活泼开朗,看见她,秋郁宁真心的笑了。
龙七事了后,秋郁宁小病断断续续不停,加上心情抑郁,这个笑便像雨后初晴般清新自然,虽苍白着脸,多少让人放心下来。
段声也不由心里一松,淡淡笑了。
次日,秦恪追着秦向暖的消息上门。他看向花园里玩得快乐的秋郁宁、小宝、秦向暖和一个半大的五六岁小屁孩,竟有点委屈的郁闷。
“你说我给她住一套房她偏不要,非得跑来你们这,还是我亲妹妹呢。”
江宝林咯咯笑。
段声无所谓。段学敏解劝道:“多个人多个伴,况这丫头是个懂事的,你何必说她。”
段学敏前段时间回了段家,她是因担心秋郁宁被人劫持的事,近两天才又带着外孙女过来住的。
听段学敏这么说,秦恪再满心的委屈也消停了。他就是因自个儿妹妹以后长住别人家里感到不自在。
“你不准她来还能怎么地?带回家让你爸妈陪?别到时候你妈又把人打了。”
江宝林笑得贱兮兮,既愤慨又朝秦恪幸灾乐祸:“这么乖巧可爱的妹妹,你舍得丢她一人在外面孤零零住?你看妹妹来了笑容都多了,小宝两腿撒得多欢。再说,小嫂子也需要多人陪。”
经过这么些时日的探听,江宝林大致能拼凑得出来完整故事。
秦向暖跟秦恪非一个母亲生的。
秦向暖是秦爸多年前外地出差,偶结实一个聋哑女孩。女孩貌美可爱,秦爸多少生了怜惜。美丽的女孩总能引起男人疼爱。
或许是男人劣根性作祟,秦爸也没能控制住自己,与女孩有了一段长时间的关系。
后来秦爸回南城,不知是他主动抛弃的人,还是那女孩不愿跟他回来,总之从此断了联系。
谁想十年后一个八九岁小姑娘找上门,说是秦爸女儿。
那人便是秦向暖。秦向暖妈妈病重去世,临死前托了别人送女儿回亲生父亲身边,希望自己女儿以后有个庇护。
可惜秦母是个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为此与秦爸大闹,连带着没给秦向暖好脸色。
当时秦恪刚满二十,事业有了起步。许是秦爸愧对秦母,许是面对儿子没脸,秦爸最终妥协,应了秦母要求,放秦向暖出国就学,请人帮忙照顾,只过年过节才接回家一次。
秦向暖那会儿才九岁大,出了国,无亲无故,又天生聋哑,连大大咧咧的江宝林都能想象得到她当时多么无助害怕。
这一待就待了近十年,现在她也不过一十八九岁的小女孩罢了。
故事不难推测,毕竟江宝林就爱留恋花丛,他爸爸也是个花心的。
只江宝林不解的是,为何秦向暖会和秋郁宁认识,且二人感情融洽无间,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非同一般。
问吧,两人便粗略说说,敷衍得很。
但肯定的是,秦向暖背着秦恪等人偷摸回国,绝对因了秋郁宁的缘故。
秋郁宁的具体经历,大概除了段声外,在场的人都不怎么清楚。
故而这个问题算是无解。
“啊,十年冬至祭祖时间又到了,又有的忙咯……”江宝林感叹。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或多或少都沾着些亲,每十年聚一次去宗庙祭祖,热闹又忙碌。
段学敏笑:“忙也是我们长辈的忙,你们小辈有什么愁的。”
“姑姑你话不对,咱们六哥现在不就天天为这事忙里忙外的么?”江宝林叹气。
他是真忙。他爸现在每天逼他学习各种仪式,说是要挑起家族担子。
话赶话赶上了祭祖的事,段学敏不由多说一句:“你们六哥已经接任族里,总归忙一些。”
边说着,段学敏略倾身凑到段声跟前,笑问:“阿声,你从老宅到这儿,来来回回的,到底不太方便,要不……回老宅住几天?”
老宅在北区,段声住的别墅于东区,来回一次,跨越两区,开车至少得要一小时,所以段学敏并不是故作话题。
但她最主要目的是希望段声能回去住几日,和家里人主要是段长霖关系缓和些。
段声温和的对上段学敏隐露灼灼的视线,窥探到眼里的关切,段声心知肚明:“嗯。”
段学敏放心的笑:“带宁宁一起吧,段家的媳妇儿,也该让她回老宅一趟。”
“会跟她说的。”段声抬眸望去,纤细的人正安静的陪小宝几人玩,段声嘴角浅笑,目光如化了水般一片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