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三层小楼挺立在繁华街市的内侧，一条泥土路曲曲弯弯连接着楼宇和外面的世界。梁局长每天下午，沿着楼梯一步一步上到二楼，转过弯慢慢地踱过去。楼梯口住着小李一家，往里几间空房没有人住，最里面炉子上堆着锅的是小赵家，她接父亲的班在这里当打字员，只要你看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背着书包上楼，你就能知道小赵已经给孩子把饭做好了。这边，是梁局长的房间，隔壁是李涛。李涛的表妹最近住在这里，好像要参加高考了。
梁局长不知不觉来到自己门前，楼上静悄悄的，他进到屋子躺在床上，木板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中午的阳光透过杨树茂密的枝叶洒在屋子，仿佛走了热，只留下了光。那活泼的光束在地上跳来跳去，一会儿落在他的身上。这些天隔壁女孩晚上总在学习，他常听见她在背书，一会儿背历史，一会儿又背政治和英语。他们之间的墙上有一扇门，用柜子顶上，隔成了两间。门不隔音，隔壁有什么动静他都听得清楚。现在那边没有动静——这会儿她在学校呢！
中午，教室里闷热闷热的，乱哄哄一片，月月全然不觉。每当她学习的时候，就会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总算理清了几个知识点，她心里特别高兴。这时，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女生走过来，说：“月月，理科补习班的崔春要去跟你住。”月月吃惊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中午她让我给她帮忙搬东西，我没去。”月月还是不明白。女生问：“你住在哪里？”“我表哥那里。”“这就对了，她说是温阿姨给她找的房子。”“温阿姨？”月月想起来，楼上有个叫温金花的女人，她住在东头，跟表哥关系不错。是不是她介绍的什么人呢？
下午放学，月月发现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人。门口窗前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女孩子端坐其前。“月月，给你介绍个同学。来，你们认识一下，这是崔春。”温金花走过来，热情地介绍。崔春马上站起来，大方地向月月问好，月月还没反应过来。“以后你们都要好好学习，有什么困难找我。月月，愣什么呢？有困难尽管找温阿姨好了，别有什么不好意思。”月月不说话，她从没有想过有什么事去找别人。金花平时跟她不来往，怎么突然就有了关系。她明白，这是为了崔春。这时，表哥李涛走进来，对月月说：“这下，你有伴了。”表妹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不放心，恰好这时，金花让崔春来住。“两个女生住在一起有个照应。”他想。
楼下车库住着一户人家，男人给局长开车，女人没有工作。车库里堆满了生活用品，杂乱不堪。女人有时在门前制做冰糖葫芦，做好了一根根放在玻璃柜子里，推出去卖；有时腌咸菜，制成一坛一坛搬进屋去；还有时炒菜做饭，等上小学的儿子放学吃饭。她一边干活一边看着院子进进出出的人，最近，楼上来了两个女学生，住在李涛的房间。这天下午，她给儿子做好米饭炒菜放在外面凳子上，儿子边吃边东张西望。“赶紧吃饭！”她催促孩子。突然“哗”的一声，一盆脏水从天而降，把米饭泼成了“稀饭”，儿子瞬间成了落汤鸡。女人噌地一下站起来，冲楼上大骂：“谁他妈缺德！”
崔春刚洗完脚倒了水回到房间，外面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一个女人领着一个满脸满身脏水的男孩站在门前，对她说：“你看，你把我儿子泼成什么样了？你往下倒水也不看看下面有人没人？没有水池，还是你七老八十走不动了？”崔春一看那孩子的窘样，想笑但忍住了，本来还想抵赖一下，说不是自己泼的，可盆还在手里拎着，裤腿还挽着，只好道歉说：“对不起，我没看见。下次倒水，我先往下看看。要不，你把那衣服脱下来，我给洗洗。”女人说：“我不要你洗，你洗我还嫌恶心。你在这儿泼不成水，没有下一次了。你们住在这儿把人都能害死！”这下，崔春不忍了，说：“你活该！谁让你住下边，那是车库，又不是你家。你嫌不好，去外面买房住。”女人一看欺负她穷，气得蹦跳谩骂：“你们在这儿住不成了，两个都搬走，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崔春不让她，说：“这是单位的房子，又不是你家，你管得着吗？”女人很泼悍，大骂要告局长去，崔春说，我又不是这单位的人，局长管不了我。两个人在楼道上对骂，机关正在上班，没有人出面阻拦。女人骂不过崔春，拉着孩子气冲冲下楼去了。
这天晚上，月月下晚自习回到往处，她一进门崔春就告诉她下午发生的事，月月问：“你为啥不把水倒到水池去？”崔春说：“我懒，嫌麻烦！”水池在楼梯拐角处，接水倒水都要走很远的路。崔春是城里人，没受过这些。月月从农村来，过惯了苦日子。在农村她连水都没有，一想起挑水的艰难，这里算是天堂了。她站在窗前，晚风吹得树叶“沙拉拉”地响，明年就要高考了！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仿佛看到了无边的光明，那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高高的象牙塔耸立在苍翠的树林后，有鸟儿从空中掠过，想到这些，她拿出书再学一点。崔春对学习没有兴趣，她看着月月聚精会神学习的样子，心想，月月肯定考上大学了，是什么激发她这么大的学习劲头？
这天中午，月月回房间吃冲熟面泡馍的时候，遇到了杨飞。杨飞在这里一点也不生分，跟月月打了个招呼，低头帮她们修理电器。月月看杨飞，瘦高的身材，英俊的脸，是个帅气的小伙子。崔春有点胖，没有他精气利落。这样的男生学理科，估计顶简单了。他总在玩，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作业老师还没布置，他都已经完成了。崔春总看着他们笑，觉得杨飞的好习绩是聪明来的，月月靠勤奋，自己明年就回西安了。她外婆家在西安，她从小在西安长大，父母在这里都有工作，外婆照顾她的生活。上初中时，因为和男生有来往，外婆管不下，母亲十万分火急，把她接到身边。在这里，她和以前的男生断了联系，但又认识了一群新的男生。
“月月，杨飞失恋了。”一天，崔春对月月说。“什么？”月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跟谁？”“跟……”崔春看了旁边杨飞一眼。杨飞忙打住，说：“别，你别跟月月说那话，月月特简单。”崔春看着杨飞紧张又认真的样子觉得搞笑，她忍住了，说：“让月月给你参谋参谋。”“她是什么样子的？”月月认真地问。崔春不管杨飞了，说：“她是少华中学的，今年十五岁。”“这叫拐骗幼女！”月月给他下了个定论。崔春被惹得哈哈大笑，杨飞也笑了，他纠正说：“婉如才不是什么幼女呢？她比你们都老练多了。你没见她那样子！”“这么说，你还真的喜欢上她了？”月月不能理解，问杨飞。“嗯，”崔春点头，“为她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呢！”“哈哈哈——”屋子里的人都笑翻了天。外面的人不解地朝这边张望，问：“笑什么呢？”“不知道。”近旁的小赵说。她端着刚蒸好的馒头回屋去了，她的丈夫好几个晚上没回来了，今天一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想问去哪儿了，可又不好意思。
月月在屋里看见一个男人往西去了，她听表哥说过，小赵的丈夫在企业当厂长，经常在外头不回家。东头温阿姨的丈夫，十年前去深圳，和一个女人在宾馆里同居了一个月，回来后，温阿姨收到了那个女人写给丈夫的信——邮递员来送信，丈夫不在，把信交给了她。她一看内容，火冒三丈，跟丈夫分居了。如今，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生活。——这楼上总是静悄悄的，却藏着这么多的不幸。“为什么人们在一起不好好相爱呢？”月月不能理解。
“月月，你看我穿崔春的衣服好不好看？”一天，杨飞穿着崔春的一件短袖跑过来问月月。杨飞长得又瘦又高，崔春的衣服明显不适合他，下边遮不住肚脐，上边又宽得飘在半空，一件女式上衣穿在他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月月看了说：“牛头不对马嘴。”“月月，你是说我这牛头对不上你那马嘴了？”杨飞很认真地问。“哈——”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自从杨飞来了，屋子就总飘着笑声。
崔春喜欢下午领一群人来房间说笑，机关嫌吵闹，有人把情况说给李涛，李涛说：“那是金花的关系。”单位人又找金花，金花很为难。丈夫跟崔春的父母在一个单位，她父母人都很好，崔春却不省心。这天晚自习后，月月刚回到住处，金花就来了，她对崔春说：“你是一个学生，怎么认识那么多的人！你把一群男男女女都叫到房间来，这里是机关，单位要上班！”月月一听，忍不住笑了，她想不到崔春会做这些事。金花又对月月说：“还有月月，也要注意呢！”月月一想，自己在这方面就没问题，一个人独来独往。崔春马上反驳，说：“什么男男女女，都是人，人跟人都是平等的！那人都没有精神，没有感情，人跟人之间都没有沟通没有交流，那人都干脆抑郁死了算了！”金花一下噎死了，再一想离高考已经不远了，叹了口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