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月月经历了她人生最黑暗的时期。世态人情在她面前撕下虚伪的面具,露出本来的面目。之前她怎么就没有察觉呢?人伪装的技艺有多高呀!邻居老吕,她和大海也有怀疑,但相处的一两年里,大海对他像亲兄弟一般,也许大海是觉得与邻居要和睦相处。大海跟老吕形影不离,甚至还开车带着两家人去外地旅游。渐渐地,月月对老吕放松了警惕,她常买菜时故意多买一些,回来路过老吕家门口,送给老吕一些。老吕发现了这一家人的好,一看月月去超市,就会让给他捎些东西回来,当然,月月也不要钱。就是这个人,在大海遇难的时候,做出了让月月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天中午,月月下班回家,正忙着给孩子做饭,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出于警觉,她问了一声:“谁?”老吕低着声音在外面应了一声,一听是老吕,月月连想都没想从里面打开了门。老吕平静地走进来,孩子马上要放学了,月月急着给孩子做饭,正要往厨房里去,老吕拦住她说:“去,给我取五万块钱。”月月的心思都在做饭上,没注意这个,说:“我这会子还忙着呢!”老吕不肯走,微笑着拍拍月月的头,温柔地说:“去,把那五万块钱给我。”这时,小狼仔从外面用钥匙打开门进来,把老吕堵在了现场。老吕一看,母子两个人,小狼仔已经十来岁了,是个半大的小伙子——计划失败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出去了。
饭做好了,孩子在吃饭。月月无心吃饭,她在想刚才老吕的事——老吕是来讹钱的,她猛然意识到!前几日,她为了救大海回来,告诉老吕她有五万块钱,老吕说他可以找大海的父亲再要些,不够的由他来补,先还了银行利息救回大海。大海父亲不愿意拿钱,事情落了空。她仔细回想事情的经过:那天,她把五万元现金交给老吕,老吕看着桌上的钱,说大海父亲再给五万,他借给五万,叫月月给她写一张五万块钱的欠条。月月救大海心切,马上写了一张,老吕看后问:“你哥哥知道吗,要叫你哥做担保。”月月愣了一下,近邻几年都不放心!老吕先打电话给宋长胜问钱的事,宋长胜翻了脸,他只得把月月拿来的钱又还给月月,说:“我还嫌你的钱恶心!”继而又把五万元的欠条还给月月,说:“现在,你的钱还给你了,条子也给你了。咱俩现在没关系!”
月月看着他忽冷忽热的脸,一句话也没有说,感觉老吕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老吕。这时,他和妻儿围坐在桌前准备吃饭,桌上摆着稀饭、馒头和菜,月月想起小狼仔快放学了,以为老吕和妻子会叫孩子来吃饭,但人家根本没这个意思,自顾自地吃起来。平日里,大海请他们白吃了多少顿饭!那时,老吕一边大手大脚花着他们的钱,一边说:“挣钱就是为了花!”大海听了哈哈笑,一点也不介意。他想不到他遇难时,邻居对他的妻儿是这个样子!人情说翻脸就翻脸,比变天都快。月月赶紧回家给孩子煮方便面——做饭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他又来要钱。他要钱做什么呢?不救大海要钱做什么用?——他是来讹钱的!他想着大海回不来了,他要把家里的钱都拿走,没有大海,她一个女人拿他没有办法。没有手续的钱告到法院都要不回——多么险恶的用心!他利用月月对他的信任做了一件让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大海要在了,你告诉他他也不信老吕有这么恶毒。她感到晕,把情况发短信给继母,继母又告诉振中,振中告诉妹妹,不要给任何人钱,不管谁问家里有没有钱,都说没有。大海就是为钱去坐牢的,钱都把人害成这样了!
何西是大海上学时的同学,后来跟大海结成亲家。他在派出所工作,大海出事后,他利用关系帮月月打听到担保人的姓名、工作单位、公安机关对案件的定性。根据工作经验,何西知道,大海要坐牢的,少则三年,多则十年。月月问能不能不判刑,何西说不可能。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坐牢也不过进去住几天,过后就回来了。一听说判刑会工作不保,月月万念俱灰。想当初自己和大海拼了命地读书,受了多少苦,才考上学校有了工作,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何西当年没考上大学,他是借用了别人的名义去上学,现在也是一个所出所的副所长。混得比大海还好呢!何西嘲笑大海行侠仗义,说这个世上的好人都死光了,大海竟然敢相信别人,把老婆孩子都不当回事——月月命苦!月月也恨丈夫心实,把什么人都当朋友,害自己吃苦。但何西与别人不同,这些年,是他主动把女儿认到大海跟前,每年春节都会来看望。原来,他心里一直看不起大海!
不发生今天的事,月月很难相信,眼前的人和事!平日里和大海关系要好的人,原来他们之间就没有关系。大海不出事,那她这辈子也发现不了!别人告诉她,她也不信。今天她相信了,现实是这样的残酷!大海父母怕受牵连,跟大海断了关系。小狼仔以后怎么办?学校的孩子会歧视他有一个坐牢的父亲,他怎么上学和同学相处?晚上,她打开丈夫的QQ空间,看他最近在想什么?他写了一首《思念老婆》:
亲爱的
你是我的小天使
想起你
是我心中的美丽
念着你
我是多么地甜蜜
陪伴你
是我一生的福气
每当走近你
我充满无限活力
拥抱着你
忘记所有的忧郁
你的快乐
是我生活的动力
你的忧虑
是火烧我的心肺
为了你
我要付出所有的努力
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我是那样地爱你
丈夫不会写诗,居然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月月看了哭笑不得。爱情把他变成了一个诗人!夜深了,她毫无睡意,独自上到楼顶,天上一轮明月,金黄金黄的,弯钩一般斜挂在蓝天上。夜好静啊,周围没有任何的声息。这弯月她小时候看过,那时,她常对着月亮静静地看,仿佛它能预知未来,她总想知道将来的事。明月无语,照着高楼。远处的田野、村庄,近处的树木、房屋,都笼罩在薄薄的雾里,冰凉的潮气升起来,她陶醉在宁静的世界,舍不得回家。现在,又是她一个人站在楼上看月亮,明月如初,她已经经历了很多事,走到了中年。这些年,因为很多事,竟然忘记了看天上的月亮。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月色了。
明月下,大海在哪里呢?她望着月亮,把心事都交给她。你看见大海了吗?他现在住在哪里?是不是躲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拉开窗帘一角看天上的月亮?你看见他了吗?夏天热,他在哪里洗澡、吃饭、睡觉?尽管乐天托人告诉她,大海在他姐姐家,但她还是不相信。在姐姐家,公安局就会找去的。姐姐会把他藏在哪里?他们家的地下室,那里会有很多蚊子啊!——可怜的大海,为了这个家受苦了!你为了你的两个侄儿毁了自己,可是你的孩子没人管!潮生和莉莉是不会管小狼仔的,你父母也不要孩子,小狼仔是你们家的人,现在他们都不要他——你这样害苦了我!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谈何容易!孩子现在小,过两年上初中了,课程一多,我一个人怎么辅导?以后还要上高中,高中有晚自习,他每天晚上很晚才回来,我一个女人怎么去接他?一个人管孩子负担太重了,他的吃穿用度都会降到最低,让他从小受这么多的苦。他晚上生病又怎么办?大海你给我出了这样大一个难题!
她想越伤心,在楼上转来转去,夜深外面很冷,她却觉得温暖,因为这样就能和丈夫在一起。明月照着她,也照着大海。她能感觉到他,在心里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怎么才能换得大海平安地回来?她想不出个答案,又在努力地想。回到家里还是睡不下,夜越深,她越精神,在电脑上打下一首《渭水斜阳》:
渭水斜阳
你带我去过
春天柳丝划破春风
沙石路连着天边的落日
你带我走过,荒废的木舟
料峭的寒风。鹅黄的柳林
飘拂
夏天渡船摆过河心
钢丝木橹吱呀吱呀划向对岸
载来一袋西瓜,几个过客
发热的长风,送行翻滚的河水
层层
秋天泛黄的河岸拥着澄清的河水
惊飞一只野鸭,竹竿斜水
堤外远村庄。残禾沐西风
荒草几处,闲着十里长堤
漫漫
冬天阳光照着沙滩点点
枯树长远,寂寞冷麦青
不眠的河,缓缓流过
脚印绕过石堆,长长短短
延伸
渭水斜阳
你带我去过
在你有生的日子,你曾
多次带我来到这里
我们在这里相遇
又在这里分离
河水鼓着春风,流荡
她再也忍不住,痛哭流涕,眼泪像决堤的海,她哭自己多舛的命运!早年母亲瘫痪失语,她饥寒交迫上学,好容易有了工作,又带着孩子流离失所,好容易有了房子,丈夫又要入狱!为什么别人都能有安稳的生活,而她不能。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她想起和大海十五岁相遇,那时他们还是个孩子,一起努力地学习,到后来都有了工作,结婚生子。这婚姻从一开始就遭到大海全家人的蓄意破坏。上学时老师就已经告诉过她,农民是落后的阶层,有农民的意识农民的思想,但她不信。她从小在农村长大,父母正直善良,从来不伤害别人。她还以为别人都像父母一样呢!大海家人跟父母不同,尤其是他父亲,只有小学文化,喜欢自私自利,损人利己,把孩子养大又毁掉。人跟人有这样的不同!
当年她要跟大海结婚,哥哥提醒她,不要嫁给农民的孩子,农民素质差,爱钱不要脸。要跟领导的儿子结婚,领导都要脸面,他在家中搞破坏,别人就笑话他,说你连自己的家都管不了,你能管理这个社会?她不听,到头来,吃尽了苦头。社会上,公婆给儿子结婚买房叫作责任,大海父母对大海不尽任何责任,一味地要钱,让大海不堪重负。如果公婆对大海尽责任了,如果他们不要钱,那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现在,她知道了一切,但一切都晚了!她心里的苦,现在只能讲给一个人听,那就是郭老师。郭老师平日里跟月月不大有联系,每当月月发现了新闻线索,或投递了稿子,他会马上处理,但他和月月不谈别的。这会子,月月情绪低落,他感觉到了,月月发了短信,他会及时地回,悉心地陪伴她鼓励她,度过生活的低谷期。郭老师说大海过一阵子就回来了,不会有事的。这让月月感到莫大的温暖。
宋长胜已经不管大海了,觉得判三年跟判三个月没有什么区别,爱判多久判多久去,他还有别的儿女,有人养他的老。女儿出钱,大儿子养他的老,也是一样。作为父亲,小儿子出事,他也很伤心,经常彻夜不眠。他恨大儿子和儿媳不自立,逼他毁了小儿子。两个儿媳妇,一个傻一个聪明,为了傻的毁了聪明的,这只怪月月太聪明,婆婆看上了她。儿女都是一样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毁了哪个他都心疼。他想起大海考上省农校,他背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被褥,送他到杨凌。下了火车,不知道路,两个人硬是走到学校门口——那时,大海才十五岁。如今三十六了,遇上本命年,这个坎过不去。大海十几岁学开三轮,在狭小的地方倒不了车,他气得上去就想给一巴掌。他结婚了,自己没有能力给他买房,从亲戚家要了几块柿子木,做成一个案板,坐车给他们送去——陕西人爱吃面。小狼仔出生了,他接到消息,天晚了,路上没有公交,他开着自家三轮风风火火赶到县城,看到孙子就觉得亲,拉着他的手,看到右手铁手纹——以后日子就过好了。却不想竟遭此横祸!妻子是女人,他对她不说这些事,晚上她睡着了,他一夜未合眼。外面传来鸡叫,天快亮了——这个家再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宋潮生知道,他的好日子过到头了,以后再没人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