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梅和凤仙是一对妯娌,凤仙常对信梅说:“只有咱两个(媳妇),咱俩关系要处得好好的,不能叫人笑话了。”信梅沉默不语。这样凤仙以为信梅对她铁了心,她对儿女们说:“缺少什么,去你三妈家要!”玉华长年在外面工作,信梅一个人在地里劳动——拉庄稼、喷药,施肥,凤仙的几个儿子从旁边路过,视若无睹。一个女人在地里干了三十年重体力活,到了五十岁,突发脑梗,造成半身不遂。这下,凤仙对公婆说:“家里只有我这一个媳妇了,你们以后都要对我好好的。”
玉华把大哥看得重,大哥的孩子他都视如己出。跟中小时候得脑膜炎,哥嫂想放弃,他把孩子送到西安大医院治疗,孩子性命保住了,却成了傻子。他老觉得大哥没什么不好,只是孩子多,家里穷。以前家里就很穷,姊妹七个,兄弟情深,不能见利忘义。他常对大哥玉生说:“理中、亮中、跟中、新中,这几个孩子跟振中都是一样的,芹芹跟月月也是一样的。”
孩子多了事情多。那年,芹芹刚出嫁,跟丈夫明星回来帮家里收秋。晚上下地回来,一家人坐在屋里吃饭,四轮车没有熄火,明星想着,吃完就回去,时候不早了。这时,亮中三岁的儿子朋朋一个人在外面玩,看着转动的皮带好玩,把手伸了进去,屋里人听到外面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忙出来看,只见鲜血染红了孩子的右手,那上面少了一根大姆指。一家人慌了,芹芹责怪丈夫停车不熄火,明星说一会就走了,一顿饭的功夫。云霞抱着孩子痛哭,亮中急着找孩子夹断的手指,夫妻俩抱着孩子连夜去了医院。
玉华知道后,责怪信梅不告诉自己,说西安大医院医疗水平高,能给孩子接上断指。信梅说,她也不知道这个事情。亮中和云霞辗转几家医院,最后,孩子的断指没接上——县级医院接不了,西安的又去晚了,断指已经萎缩了。孩子右手少了大姆指,以后上不了学,拿不了农具,亮中从此和明星结下了仇。明星对芹芹说:“给丈人帮忙,帮下了仇!以后娘家就不要去了。”芹芹想念父母,还是时不时地回来看望,亮中和云霞一见她就躲开了。
剪不断,理还乱,家里的事务,玉华也处理不了。这天,他出门去,忽然看见五舅坐在村口的桥头上,赶紧上前叫他来家里坐。五舅低着头,不肯去。玉华问他怎么了,五舅突然抱头痛哭。玉华搀着他,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有什么话进去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舅舅进门坐在桌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诉说原委:“我有个小女儿从小送给大荔县一户人家,后来孩子长到十五岁,自己跑回来了,说人家对她不好,我想回来就回来了。去年她往华山你三妹妹家去,遇上亮中也去了,回来的时候,她想省几块钱路费,坐了亮中的三轮车。半路上亮中不走大路,拐进庄稼地里,专走人不走的小路,秋天玉米高了,他把香莲拖进玉米地要强奸,香莲拼死反抗,他得不了手,又把人拉回来了。香莲一进门就诉说了不幸,亮中管香莲叫姑姑,香莲都结婚有孩子了,遇上这色狼色鬼没有理性。我这老脸都丢尽了!今天来,本想找你大哥说这事,让你大哥教训一下亮中,我走到村口,气得没办法去他家!”玉华一听大怒,说:“舅舅,你不管,我去找他!”
玉华送走了舅舅,就跑去找亮中理论。亮中一听为这事来的,嬉皮笑脸地说:“关你什么事,狗逮耗子多管闲事。”玉华一听上去就打亮中,亮中仗着年轻,一下子把他撂倒在地,玉华重重地摔在地上,气得大哭,说:“张家怎么出了你这败类,我找你爸去!”亮中说:“你去找他呀,我不害怕。”玉华找到大哥,说清事情原委,玉生不信,说:“怎么能相信别人家的人,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呢?香莲是五舅的女儿,平时不来往。”玉华说:“哥,你生儿无教,你把孩子惯坏了!以后他还要跑到监狱里去。”玉生说:“这事还是真的?我去问问他。”面对质问,亮中一点也不回避,他觉得这没什么,好色是男人的天性,玉生气得把儿子用绳子绑起来,吊在大梁上用皮带抽,亮中依旧嬉笑着,说:“你打,你打呀,你打我不疼!”玉生气得更加使劲地抽,说:“不教育你一下,你没家教!别人笑我生儿无教!”亮中说:“我是你亲生的儿子,她和你没关系。你为了一个没关系的人打你儿子,你打死我,以后谁养你的老?”玉生打不动了,扔了皮带,痛哭着说:“我怎么生下你这逆子!”玉华一看大哥也教训不下儿子,怕气出病来,上前搀着他,说:“哥,咱走,权当没生!”村里人听到热闹都跑来看,亮中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滚!”云霞在旁边看着,不生气,她也是亮利的情妇,觉得男女之间有这点事不算个啥。娱乐一下,认真干啥?
月月大学毕业回到村里,暂时没有工作,她和普通农民一样,每天下地干活,回家烧火做饭。村里人看她又回来了,说:“大学生跟农民一样,念那么多书干啥?农民小学毕业、初中毕业就能当。”父母看她一天呆在家里,心里着急,振中前几年大学毕业分配到县委有了工作,月月的工作还得舅舅和哥哥照顾。信真家看到月月回来,没了高兴劲,泽润去年毕业,分配到BJ铁路部门,当了一名机车修理工人——中专毕业也比月月这大学生强。月月发现,考上大学,所有人都高兴,大学毕业,人都看不起她。人社部门分配工作,今年比往年要迟一些。再回到农村,她不再讨厌这里的生活,暂且体验一下当农民的感觉。
中午做饭时,月月看厨房没有菜,妈妈病了,家里生活困难。她想去大妈家看一下,伯父每年都种菜。恰逢跟中从地里回来,摘了一篮子辣椒,新摘的辣椒碧绿鲜嫩,上面还沾着露水。跟中把篮子放在地上,对月月说:“给你拿些辣椒。地里辣椒结得很繁,我只摘了一点,还有很多没有摘,摘多了篮子放不下。”月月想,自己最爱吃辣椒,细长的辣椒吃着很辣。凤仙从厨房出来,责骂跟中,说:“傻子,快把辣椒拿回去。”跟中听了母亲的话,以为做错了什么,忙把篮子提了进去。月月想,有这么多的辣椒,不舍得给自己几根。大妈平时净说些好听的话,都不如傻哥哥对人心好!
但她很快又忘记了,大妈毕竟是大妈,母亲病了,她是一个能替代母亲教诲自己的人。春季里,信梅给月月一盒南瓜子,示意她种了长南瓜。月月没种过南瓜,不知道怎么种,什么时间种,母亲“啊啊”着说不清楚。月月想到了大妈,她拿着南瓜子去找她,希望能给教一下。凤仙一看见南瓜子就说:“种南瓜干啥,我不爱吃南瓜。你把南瓜子给我,我给你种下,以后你来吃。”几个月后,她去大妈家,凤仙高兴地对她说:“月月,你看,你给我的南瓜子,我种在了后院,南瓜结得很繁,也很面,新中、跟中都爱吃,多得吃不完,我还给你理中哥亮中哥都拿了些。他们问,哪儿来的南瓜子,我说月月给的,月月聪明。”月月一听傻眼了,她想要几个南瓜回去做饭用,可大妈就是不开这个口,自己又不好意思去摘。东西给了别人,就成了别人的,跟自己无关了。人跟人的关系咋就这样难相处!
傍晚,玉华喝了点酒,有点上头,话也多了。他对女儿说:“有件事,我瞒着你妈妈,你妈是个好女人,德性高。你没见你伯父那一家人……”月月头一回听到父亲骂伯父,心里很奇怪。玉华接着说:“那年,你伯父生病,借了你爱芳姑妈一千元,后来,为这事,你姑妈在我面前哭诉。我对她说,你放心,大哥借你的钱,我以后给你还。后来有一年,亮中和明星两个一起去了我们单位,我请他们好吃好喝几天,临走时给他俩拿了一千元,说这是你父亲看病借你三姑妈的钱,我替你爸还了,你们回去了,记得把钱给你三姑妈送去。他们两个承诺,没问题送到。几年后,你三姑妈问起我这一千元,我才发现,亮中和明星两个没有把钱还给你三姑妈,他俩把钱分了,一人得了五百块。亮中没教养,芹芹也一样,明星做这事,跟芹芹有关。”月月想,伯父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么一大家子人,都没德性,能不能不来往了?
冬天冷的时候,一天,彩霞来串门,对月月说:“你看,我在南面的坑地里种了几亩蒜苗,你做饭时去拔上些。我每年都种得很稠,地离村子近,人们做饭都去拔,等到长成大蒜的时候,就变得很稀。刚好,大蒜种稠了长不大,稀了能长大。长成的蒜有这么大。”她用手比画了一下。信梅搂着残疾的手,羡慕地看着她,月月说:“我不敢去,我害怕别人说我偷人家东西。”彩霞说:“这谁跟谁呢,你去,谁问你就说,是我让你拔的。”这天,月月下地回来,路过彩霞的坑地,看见里面果然长满了粗壮的蒜苗,她想起彩霞嫂子的话,心想拔几根吃一下也没什么,都是自家人。她弯着腰刚拔了几根,突然身后有人大喊:“你干什么呢?”月月知道是堂哥新中来了,以为开玩笑,没回头,又拔了几根。这时,新中走过来,生气地说:“大白天的,你在地里偷东西!”月月笑着解释说:“是彩霞嫂让我来拔的,她说她种得稠。”新中说:“人种这不容易呢,不是给你种的。你要吃自己种去!”月月看他认了真,心想,都是自己人,今天这是吃了哪门子的药。不等她辩解,新中就撵她,说:“赶紧走!我要不是看在三爸的分上,都打你了。”月月想不到,平时被她看作亲人的人,能做出这种事。前几天,新中还带着几个人,到她家二楼拿了几块木板,说要做窗户用。当时她在家里,新中没打招呼,直接带人上了二楼,一群人在上面挑挑捡捡。月月很奇怪,这是拿谁家东西呢,他是有什么东西寄存在这里?还是跟爸爸打了招呼?她不好意思问,毕竟是堂哥。眼看着几个人拿走了几块木板,那样子就好像拿他自己家的东西一样。不一会儿,爸爸回来了,月月问起父亲这件事,玉华生气地说:“怎么能让人随便从家里拿东西,你也不拦住?都拿走了,你给我说这话?”这本家人,一眨眼功夫,就没关系了。吃大哥的蒜苗,被四哥赶出地。
月月在前面走着,从来也没有这么尴尬。新中跟在后面,边走边说:“我把你赶走,你还给我记下了。过去的就过去了,记这干啥。”又说:“你家里穷,生存不了,都能饿死。你妈病了,你对人没用处,没有人对你好。你一死就不受罪了,你舍不得死。人在世上都是受罪的,你受罪舍不得死。”月月想起小时候,她和新中一起去赶集,去时母亲给拿了一个鸡蛋和一毛钱,让给月月烧碗醪糟喝。月月舍不得一个人吃完,给新中分了半碗。她感谢四哥的陪伴,觉得有这个哥哥真好。今天,妈妈病了,哥哥也就变了,一切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