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华西县城车灯闪烁,人来人往。华西还是华西,可它不是以前的华西了!月月努力想找到以前的感觉,她曾在这里上学,这里她很熟悉——寒冷的冬天踏着厚厚的积雪去上学,秋风萧瑟的傍晚骑着自行车回家,还有那无数个煎熬的日子晚上坚持跑步……一切都消失了,繁华的大街以崭新的姿态迎接回家的人。当年的同学都走了,有去外地上学的,有进工厂务工的,还有参军入伍的——眨眼间,天各一方。她不由叹了口气。
林香荣在农机厂门口下了车,留下月月坐到终点站,她沿着大街往前走。该去哪儿呢?大海,这时候他回老家了,惟一能去的地方就是舅舅家。想到这里,她心里很不情愿,但脚步还是迟疑一下之后,朝西迈去。果树园在漆黑里透着荒芜,一片破旧的房屋旁,几十亩空地稀稀疏疏地长着几棵香椿树,据说它们是试验田,每年冬天用塑料遮捂,赶在春节前出售。穿过这一片悄无声息的黑暗,前面是舅舅家的新房。信录和李江(李江和月月一起参加高考,李江落榜了)在家里剥棉花,他们把房后的空地承包下来,种上了棉花,今年天气好,棉花产量高,每天下午都能摘回几大篓咧开嘴的棉桃,晚上就着灯光一个一个摘剥干净。李江在一旁的削苹果机上试着削一个苹果,搭了几次搭不上去,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谁这时候来了?”信录自言自语。
月月的出现显然没有给这个家带来惊喜。李江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回屋去了,信录听到月月的问候也只是抬了一下眼,她在舅舅身边坐下来,帮他剥棉花。突然,墙角的摆钟铛铛地响了几下,“几点了?”信录问。“十点!”李江头也不抬地说。对家里这个时光宝盒似乎早就了如指掌。月月回头看,时针果然指向“10”。她惊奇地问李江:“你是怎么知道的?”一旁信录被儿子和外甥女的对话逗笑了,说:“李江,你那削苹果的机子好不好用?”“好用得很!”这话提醒了李江,他扔下手里的棉桃去玩苹果机,空着“哗哗”地转呀转,每搅一圈,那机器都会凭着强大的惯性呼啦啦地转上好几圈,才肯停下。李江自卖自夸:“看,它利得很呢!”“哈哈哈……”信录和月月都被眼前的滑稽搞笑了。信录止住笑,说:“削个苹果吧!”“小意思!”李江边答应边在旁边的苹果篓里找,“削个大的还是小的?”“小的!”“要好的还是坏的?”“不好的!”父子俩的一问一答,月月在旁边听得清楚。她记得母亲以前对这两个侄儿宠爱有加,早年还供这个弟弟上学。现在,自己因为天晚没有车被迫落脚在舅舅家……她分明感到一种寄人篱下的心酸。李江削好苹果递给父亲,信录示意他给月月。月月推辞不过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像柴火。这种是苹果又没有水分的东西,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吞下。这时,李江又完成了他的另一件“杰作”,把它给了父亲,信录吃一口说:“嗯,这苹果味道很好!”李江显得对眼前的事一无所知,完成任务后又开始玩。月月找不出要说的话,信录和她一直都没有话说。
晚些时候,李涛回来了,他带月月上楼去住。他在房间里停顿了一下就离开了。这里只有一张床,没有被子。她再看看四周,没有衣柜。表哥显然早已看到了这一切,想到这里,再想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照着大地,一片灿烂的阳光,她把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身上。深秋的夜晚,寒气丝丝地逼进来,她缩成一团,来给自己增加一点温暖。旷野里的房屋格外地安静,她细听着外面的声音,那种来自天籁的静谧环绕着她,陪伴着她,像温存的母爱,像低低的细语,又如潺潺的山泉,芬芳的桃林……她醒来,东方破晓,外面传来一声公鸡的打鸣。信录早早坐在门外,吃着一个蒸馍就着一根生葱。月月向他告别,他示意她吃点再走。月月笑着说:“不用了。”
田野张开双臂,热情地欢迎远归的游子!深秋的原野上,一片忙碌的气息,机声轰鸣,人们抢收抢种。公交车从公路上疾驰而过,路两旁,泛黄的玉米秸秆隔开一道道翠绿的萝卜田,偶尔还有一片黄豆,秸秆和着泥土的清香,从开着的车窗扑进来,那熟悉的味道使月月的心欢快起来。这里地处渭河平原,属典型旱地,小麦和玉米轮茬播种,一年两熟。她从小就习惯了跟大人在田间耕种,那时她常站在田野上,眺望远处公路上来往的汽车,不知它们从何处来,往何方去。今天自己坐在车里,看着外面丰收的田野,反而觉得地头才有快乐,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去,和哥哥一起去地里收玉米!
信梅估算着,两个孩子该回来了。振中踏进门,叫了一声“妈”,她并没有高兴,她的担心还没有终止。可随着女儿进门,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她欢喜地指着地里对女儿示意,月月明白了:“我们去收玉米!”看着一双儿女出门去了,信梅乐得合不拢嘴,也不知是高兴已经长大的孩子,还是想到即将收回家的庄稼。玉米田中午热得像笼屉,月月把一个个玉米棒子掰下来放在篓里,又一篓一篓地提出去倒在车上。每搬出去一篓她都在想,这下又少了一篓了!狭长的玉米叶子刮在胳膊和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她一边干活一边拨开它们。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使得弯腰提篓都不方便起来——这些年,母亲就是这样养大了她!可这些母亲从未提起过,现在她长大了,在地里劳动,才体会到母亲为了生活所受的苦。她不敢想饿了,妈妈在家里,可是家里什么都没有。一车装满的时候,振中喊妹妹回家吃饭。
信梅着急地示意孩子们先不要干活,两个孩子不解其意,振中进厨房看了一下,告诉妹妹:“妈妈把饭做好了!”月月惊讶地看着案板上切得很细的面条,不知道一只手怎么擀面!小小的一张桌上依旧坐着三个人,信梅还是用左手拿着勺子往嘴里送饭吃,残疾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她时不时下去扶一下。每当看到这一幕,月月的心都像蜂蜇一样,母亲的病是她心头的一片黄连,那苦涩的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知晓。她想哭,哭不出;她想喊,喊不出。她生活在母亲的身旁,一边是母亲在疾病里苦苦地挣扎,一边是她在幻想里不断徜徉,总梦想着母亲还能再好起来。痊愈遥遥无期,疾病顽虐无情,母亲顽强地和病魔作斗争,月月看到妈妈抽搐的面孔,艰难行走的腿脚,一次次泪水夺眶而出……她哭过,问苍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别人都有幸福的家庭,自己却不能!别人家宁静祥和地生活,自己家却在水深火热里煎熬!上帝,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月月这样想时,振中却不悲观,他平静地吃完饭,跟妹妹再去地里把剩下的活干完。他知道上帝很公平,不会让人白受苦。但凡做成大事的人,都必先经历苦难来磨炼意志。妹妹这辈子过得好着呢,家里的境况也会日益改变。
最坚强的人还没有表态,她失去了语言能力,失去了劳动能力。艰苦的体力劳动夺去了她的健康,但她无怨无悔。邻居夏社家惊叹地说:“我再也没有见过比她更坚强的女人!她比男人还要顽强!病魔看见她都要退让,她步步向前,决不后退一步。心里只装着她的儿女亲人!”她为生活无私奉献,却不求任何的回报!他们一起去南山下别人收过的地里挖过红薯,回家后信梅赶在女儿放学前蒸好一锅;他们一起去地里浇过水,她站在冰冷的井水里用一把铁锨堵上破口的水渠,他站在寒风里冷得发抖——作为邻居,看着一个女人如何地坚强、勇敢、无畏,他敬佩她,尊重她!在她的心里,一次次厉声喝退病魔的进攻。她驱赶一个个黑暗,蹒跚地走向一天天的光明。她不会说话,却用疾病的身体为儿女撑起一片天空,让他们读书上进;她不能远行,却用顽强的毅力鼓励儿女远走高飞。她从没有为自己作过打算,只要活一天,就要拼搏一天,看着儿女成人……
神把这样的三个人安排在一张桌上,这个安静的餐桌上演绎着一场最激烈的斗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