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如练，绕过墨绿的河滩。两岸花生、黄豆、玉米、高粱……参差错落，一望无际。拦水坝外，远远近近散布着几个村落。一处险工外，薄薄的烟雾轻笼着密密匝匝的房屋，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这就是华西县最大的村子——十字村。走进去村口斜连着村口，村列错排着村列，陌生人来到这里，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感觉就像钻进了一张布口袋。
一户低矮的土墙瓦房前，宋长胜蹲在门口，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满脸的沧桑与无奈。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身戎装的青年，年轻时他在阿克苏当兵，早上一起来，就能看到北面的天山。部队在戈壁滩上垦荒，开着军车种庄稼。有一天，老百姓请求除掉破坏庄稼的野猪，他和战友二话没说，扛起枪就出了门。打死了野猪，他们转身就回了军营，后面老百姓扛着野猪给部队送来，他们把野猪肉一锅炖。夏季里，塔里木河涨了水，河水又宽又深，有一次，他们要到河对岸去垦荒，战友在前面先游过去，他紧跟其后，忽然感觉有点体力不支，河水又冰又冷，他想到家中的妻儿，腿脚使劲蹬水，凫了上来，岸上的战友都吓了一跳。在外面，他常想念妻儿，有一次，一个老乡要回家，他让给孩子们带点零食，又不好意思，就说：“你看谁家的孩子长得亲，就送给谁。”结果，老乡把好吃的都给了自己的孩子，还说：“我看，只有我的孩子亲。”退伍回来，他一米七五的个头穿着一身军装，妻子看了，满眼的欢喜，说：“当兵出息人呢！”妻子一米五几的个头，还有点胖，但脑子聪明，生下的孩子，也跟她一样，头脑灵活。他这日子，别人都羡慕。
他被分配到乡农机站工作，单位离家近，方便照顾。不幸的是，父亲有工作，却在四十岁上吊死了。母亲带着五个未成年弟妹向他们要吃喝，饥荒年代，他们因为勤劳，日子过得去，添上六张嘴，再也顾不过来。打闹开始了，一边是妻儿，一边是母亲和弟妹，都是亲人，他没有办法，只能任其发展。十几年后，打闹结束了，弟妹都长大成家，母亲也老了，妻子成了精神病，说话语无伦次，骂得他耳朵都听不见了。中年时，他也曾努力，为家庭创造物质，买了大车，在河滩上耕地，收入颇丰，很快成了地方上有名的万元户。大儿子潮生学习不好，好朋友关斗建议在村南建一个造纸厂，以后让潮生在里面当工人。为此，他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了关斗，却想不到关斗把非法集资来的几十万元挥霍殆尽，服毒自杀。他一下从人生的巅峰落入低谷！
女儿是家中老大，当时家境好，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儿子考上中专，女儿供济几年也有了工作。潮生初中毕业，当了农民，和莉莉一结婚就得了脊椎病，刚开始疼痛难忍，妻子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给潮生看病，病没看好，家境愈发贫困。潮生不能自立，还有两个孩子，这一家四口都要靠人养活。他老了，快六十岁，没有了能力。妻子为了养活潮生的两个孩子，经常打发他去城里跟小儿子要钱，大海他自小疼爱，害孩子他不忍心，为此责骂妻子：“你为孙子，把大人都能害死！让潮生一家都死去！”妻子瞪不下眼，她想月月和大海都有工资，破坏一下不要紧。这样，她就从困难处过去了。宋长胜知道，这样会把大海毁掉，他不愿意去，但妻子责骂不休，潮生又三天两头跑来在父母面前哭诉日子的艰难。这时，刘巧灵从屋里走出来，说：“去！两个人都挣票票呢——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宋长胜犹豫了一下，这时，宋俊宋武跑过来说：“奶奶，学校开学要交学费，我俩都感冒了，要去看医生。”刘巧灵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俩，说：“我又不是会生钱，你们成天跟我要钱！我养的儿子被你们毁了！我没有把儿子毁掉，你们把他毁了！”两个孩子知趣地走开了。宋长胜在一旁长长叹了口气！
县城，一所破落的旧楼，月月和大海刚吃过饭。阳光洒满窗台，斜照进屋子，大海看着一张报纸，月月收拾着碗筷。突然，宋长胜面带笑容走了进来。“爸爸！”大海毕恭毕敬地站起身。宋长胜如同进了自己家，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月月看一眼他，忠厚的面孔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全不像自己的父亲老是铁青着脸。大海有一个看似幸福的家！可是当她在外间细听才发现，他是来要钱的！大海没有了声息。没有钱。他要钱做什么呢？儿子刚刚结婚，家徒四壁，父亲不但不帮衬，反而来要钱！前面就是一幢新家属楼，里面住着很多小夫妻，每当看到别人，月月都会觉得低人一等。她不敢想多少年后才能跟别人一样！
时间凝固了。大海陷在一片苍白的无助里，工作四年，他已向家庭奉献了他的全部，月月上学回来，他俩没有任何积蓄结了婚。他无法向妻子解释，可也无法拒绝父亲。父亲总是要钱，不管他有没有。他僵在那里。宋长胜抽着一支烟，一点也不急，悠悠地吸一口吐一口，他可以等，一直等，哪怕……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月月感觉来的不是父亲，而是一条狼，狼饿了来找吃的，要吃自己的孩子。人把孩子养大又毁掉！阳光流进这个冻僵的屋子，那么明亮，那么温柔。冬天，气温一直在下降，月月不知道温暖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门前空空的院子，因为少有行人，越发显得空旷。过了不知多久，宋长胜从里面出来，对月月说：“我走了。”月月惊讶地望着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海送父亲到阶前，父亲止住儿子说：“不送了！”大海沉默了一下，转过身，月月看见他的脸上挂着微笑。“看电视去！”他对她说，转身出去了。
阳光依旧明丽，小屋亮堂堂的。月月无心看电视，她的心翻腾不安，她知道丈夫给公公钱了，不给钱他是不会走的。他拿了钱马上就走了。要钱才是他惟一的目的。他不是来看望孩子的，也不爱孩子，可大海却深爱着他——或许，还超过了自己！他给了多少呢？钱从哪儿来，拿什么还人家？痛苦纠缠着她，她挣脱不出。日色消尽了，小城在歌声里点亮盏盏明灯，晚风送来丝丝凉意。大海从外面回来，月月面朝里睡着，他伸过头看她一眼，以为她睡着了，打开电视看起来。
月色如水，悄悄移到窗前。大海还在看电视——他会一直看下去。老家，宋长胜完成了妻子交办的一项任务，这会儿像得胜的将军，可以扬眉吐气地做人。刘巧灵数完丈夫带回的钱，把它小心地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有了这笔钱，她心里安定了很多，筹划一下它的开支：两个孙子的学费，家庭日用——这些她不愁了。她有一棵摇钱树，没有的时候，上去摇几下，就会落下白花花的银子，这棵树是自己种下的。一个阴谋藏在心底——这是她的一条生路。紧闭的窗帘隔开了外面的月光，她对它是没有兴趣的，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钱更好的东西！孩子们不知道爱钱。同一片月光下，月月一夜未眠，想起很多，她想起自己曾经刻骨铭心地想过大海，可现在，当她生活在他的旁侧，却发现他不关心她。她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黑呼呼的，一直在向下滑。她又想起婚后田红的出现，田红和大海曾是一对恋人，因为大海没有钱才分手了。大海为她不计后果花光所有的积蓄。她想起母亲的病，她不会说话了，一直顽强地坚持到现在。她一直想帮助母亲，可事实上什么也做不了。眼泪怎么就流了下来，从母亲生病了，她的眼泪就一直在心里流，像哗哗的河水，没有尽头，没有声音。折磨着她，考验着她。
可这些大海不知道，他沉浸在电视的快乐里。对于家庭琐事，他不愿意多想。他更愿把它抛开，不影响生活。对于妻子，他从不提起家里的事。哥哥娶了嫂子就病了，他病成一个废人，骨肉亲情，他总想帮助他，尽自己最大努力。因此，他结婚不花费家里，和妻子白手起家。家里的都是哥哥的。两个侄子母亲照管长大，姐姐也一直在帮助。既然母亲和姐姐都在帮助哥哥，那他自然也义不容辞。他什么也不说，这些不能对妻子讲。这个可怜的女人，一个人在上学时，饱经饥寒，现在又中度贫血，身体非常不好，她的母亲又有重病……生活的艰辛压在他的肩上。他默默地承受着。那边月月在哭泣，他没有感觉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他想家里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他甚至想，她最好什么也不知道——苦命的女人！他在心里叹息。
宋海云也不宁静。她有一段罪孽，无法洗刷。往事令她不堪回首。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她从炕席下发现一封情书，是一个姑娘写给她大弟的，她看了不禁怒火中烧，大骂不要脸！刘巧灵一听羞愧难当，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和女儿都忘了，宋海云的婚姻正是自由恋爱。那时，刘灵巧不愿意，可女儿还是坚决和那个男人走到了一起。）母亲决意拆散儿子，不管宋潮生怎样解释。两个女人很快给另外安排了莉莉，莉莉看上去聪明可人，更重要的是，她是她俩弄来的，和她们是一条心——没有人考虑宋潮生的感受，他的懦弱改变了他的人生。很快大家就发现莉莉是个傻子！这个惊人的发现，令所有人出乎意外！刘巧灵和女儿都没有办法，宋潮生因此不在家里住，晚上睡在车箱里。深秋时节，潮气使他得了脊椎病，他的腰一天天驼了下去……她不敢想，傻子没两年便生了两个儿子……她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她打了个寒战，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初她的一个错误决定，毁了潮生。母亲养活两个孙子，还养着儿子儿媳两个大人。四口并六口的负担都加给了她——害人真是害自己！赶走了灵性的，来了个傻的。人生不能重来。大海娶了月月，没结婚她都知道母亲要害他们。不毁了他俩，两个孙子长不大。可她也知道那是自己酿下的祸——可怜的月月！她在心里叹息。月月不死自己就得死，月月死了，自己可以活过十年，十年后，她的丈夫退休了，男人没有权和钱，女人就不会找。那时，再把父母接来，让他们把自己毁掉。她想，人都是要死的，迟死一天是一天，她是最后一个死的！如果月月愿意养两个老人的老，那她就让两个孩子把自己毁掉，以后她没有能力养两个老人，月月要把两个老人都接到家中去住——月月拒绝养两个老人，公婆没有对儿媳尽责任。
振中知道，母亲命不长了。妹妹跟大海结婚，大海的母亲会对自己母亲痛下杀手。妹妹不知道这些，这是社会。月月没有一点社会智商。老的不死，小的长不大，大海母亲是没有办法了。可是，妹妹嫁给大海图个什么呢？大海为他的家庭牺牲了，他们之间也没有爱情，她什么也得不到。他远远看到了以后，大海的母亲把老路留在女儿处，丈夫一死，她就去女儿家。大海的姐姐到最后会和自己的小姑妈爱芳一样，被自己的娘家妈毁掉。大海母亲死的时候，要把她在世间创造的都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