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辰回到酒店收拾东西，利落的改签车票，她回济南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公司。

　　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还带有余温的辞呈，却怎么也走不进人资总监的办公室。

　　门外，曹辰隔着百叶窗向里望，她的师父在低头办公，眼前的场景像极了往常拿着文件来签字，这次手里拿的却是离职申请。

　　犹豫再三，曹辰还是硬着头皮敲门走进去：“师父，我来了。”

　　王嘉明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去，余光略过她手里的纸时，脸庞的微笑瞬间凝固，叹着气，问道：“想好了吗？。”

　　曹辰咬咬下唇，把手里的辞呈递过去，小声说道：“对不起，师父。”。

　　王嘉明接过那张纸，最下面有一页工作交接单，需要他签字。

　　“好吧，去哪家公司定了吗，需要我帮忙推荐吗？还是接受家里的意见去学校呢?”

　　他好似漫不经心的询问，把那页带有辞呈的纸从上看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右手握的笔在手里不听变换姿势，却始终落不下去，只好放在桌上。

　　曹辰不敢看桌前的人，似是知道自己会被骂，一直低着头，把声音压的很低，小声说道：“我想去拍戏。”

　　“胡闹！”

　　果然，听到她的想法，王嘉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手里的笔也扔下了。

　　曹辰闭紧双眼，怂着脖子低头不语，她理解，也明白师父的怒气从何来。

　　“曹辰，你好好的人事主管不做，去拍什么戏，马上竞聘部门经理了，大好的前途！”王嘉明语调立刻升了几分，站起身双手叉腰，问道：“你按之前咱们聊的，换公司也好，换职业也好，你不在我王嘉明手底下干了想自己出去闯一闯，你听家里的建议去学校任职，我都支持！怎么就拍戏去做演员了！”

　　此刻的王嘉明怒火攻心，觉得头都有点晕，大口吐着气。

　　“师父，我…”

　　王嘉明伸手打断曹辰的话，说：“你别叫我师父，公司是正式场合，我是你领导，这字我不签，你的离职申请我不同意，回你办公室去！”

　　啪的一声，王嘉明将那张申请表拍在她面前，也敲在她心头。

　　这是师父第一次对她发火，之前事情做的不到位也好，工作规划不准确也好，甚至是绩效审核出了问题，都没有生气，每次都是耐心教导，帮她改正，引她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事主管，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曹辰红了眼圈，她看着王嘉明，放软了语气，撒娇般说道：“师父~，我就去几个月，最多半年好不好。”

　　“半年！曹辰，你知道这半年意味着什么吗？很可能半年后你回来，人事主管的位置都没了，职场竞争多么激烈，比你优秀的人多的是，后起之秀大有人在！你是想从基层重新做起吗！”

　　王嘉明气的胸口一起一伏，不知道是刚刚起身的动作太快还是真的气的头晕，踉跄了一下，他挥开曹辰要过来扶他的手，自己坐回椅子上，重重的喘着气。

　　曹辰低着头，固执的不肯离开。

　　许久，王嘉明缓过气来，看曹辰低头沉默，像极了一个犯错的孩子在接受家长的训斥。

　　以前一头青丝及达腰部，不论散着长发还是扎起高马尾，都是那么青春靓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过年前突然换成了短发，别说，还挺帅气。

　　唉！

　　王嘉明长叹一口气，他知道曹辰的性格，决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她这一头牛，可心思细腻待人真诚的她怎么适合娱乐圈？

　　沉默许久，无奈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曹辰抬头看过去，噘着嘴，这副小可怜的模样倒真让王嘉明生不起气来，她说：“师父~或许我去了没几天就知难而退了呢。”

　　王嘉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如果说听人劝，吃饱饭，那曹辰得饿死，他问：“知难而退？你就算撞了南墙也得撞个洞！”

　　面上王嘉明虽然还是很严肃，正在生气的样子，却伸手去拿桌子另一侧的辞呈，签字前不忘再次嘱咐道：“半年啊！”

　　“嗯，谢谢师父！”

　　曹辰接过那张申请表，朝王嘉明鞠了个躬，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走吧，看到你就头疼，快走！”王嘉明转过椅子不在看她，朝曹辰摆摆手让她出去。

　　这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小姑娘啊，从毕业生小白到如今可以独挑人事大梁的主管，看着她从懵懂无知到干练有成，心中不忍。

　　曹辰看着师父的后脑勺，咬着下唇，小声道：“师父，那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夹着一丝哽咽，见桌前的人依旧不回头，默默退了出去。

　　直到听到“咔”的关门声，自己的心才突然醒来一般，她真的要放弃这里的一切了。

　　曹辰回到人资部主管办公室，屋里空无一人，她环视四周，继而默默收拾工位，屋内加上她本有四人，此刻他们都去吃饭了吧。

　　她找出手提袋，将自己的东西一一整理归纳，此刻，物品拿取摆放的声音此刻显得尤为孤寂，她特意选择在午休时间来公司，就是怕有人送她，她是不敢面对分别的人。

　　桌上除了平日会看的几本书和几个记录本，还有保温杯，茶杯，茶罐，护手霜…每一件东西都有一份回忆。

　　保温杯是师父买给整个人事部的，她自己配了一个可以滤茶叶的玻璃杯，很无奈，一直小心翼翼的轻拿轻放，结果还不到一周盖子就碎了，之后没再注意，反而滤筒和杯子一直用到现在。

　　护手霜是公司的小礼物。

　　镜子是公司楼下扫码送的。

　　办公室小伙伴知道她腰不好，送了靠枕做生日礼物…

　　每拿起一件，眼前都会出现第一次拿到手里的场景，不知不觉，她的眼前开始模糊。

　　曹辰整理完电脑资料，机械般的擦干净工位，拿着自己的东西出门去坐电梯，直到听到“叮”的一声响，办公楼电梯达到一层，她才提着手提袋走出去。

　　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将外面的冷风带进来，曹辰打了个寒战，才清醒过来，这一刻，她确定自己真的要走了。

　　离开了这个工作一年多的地方，离开了那个带她一年多的老师。

　　才走出办公楼旋转门，春天的寒风便将她刚刚在公司捂出的暖意都吹散，曹辰回过身，抬头，顺着办公楼外墙向上看，仿佛知道师父就在窗边看她一样，露出一个笑颜，眼睛弯成月牙状，冲着28楼摆摆手。

　　在窗口凝望的王嘉明看着曹辰的动作，突然笑出声，这孩子，以为他还生气，在哄他呢。

　　房子的事很好处理，本来就快到续租期了，只需要收拾好卫生等房东来收房就好。

　　两只猫可能要暂时麻烦闺蜜亚楠帮忙照顾一下，东西也需要寄存在她那里，再就是教师编制和学校那边，家里要不要……

　　曹辰想了一下午，还是选择瞒着家里，她很清楚跟家里人坦白后会是什么情景。

　　深吸一口气，大拇指按住HOME键，手机回到主屏幕，她坐在沙发上等待亚楠的到来，四月和采茶一左一右依偎在身边，陪她一起等。

　　行李箱两大一小，外加一个吉他包，里面是她大三那年买的吉他。

　　亚楠是开车来接的，行李箱都放进后备箱，吉他包放在后座。

　　曹辰把猫包也放到车后座上，不放心的又一遍叮嘱猫粮猫砂的事。

　　她低下身子来看他们，伸手摸着它们的脑袋说：“四月，采茶，妈妈走了，你们要乖乖吃饭，乖乖睡觉，等妈妈来接你们哦。”

　　看着曹辰那恋恋不舍的样子，亚楠撇着嘴，一脸嫌弃道：“给我就放心吧，隔三差五给你发视频行不行，或者，每天都发！”

　　曹辰温柔点头，似是在对采茶说，又像是在回答亚楠的话：“我当然放心，就算我再也回不来了，交给你，我也放心。”

　　亚楠切了一声，侧头看向一边，说：“曹辰，我告诉你，我是爱屋及乌，你要是不好好的回来，我就把它们扔出去，小区的流浪猫我也不喂了，还有静姨那里，我也不去做车夫做搬运工了，什么粮食，什么药品，都不管了！用着我的车，烧着我的油，花着我的钱，占着我的时间，我看到他们就想到你，不去了，不去了！才不浪费感情呢！”

　　静姨，是曹辰一直捐助的一家流浪动物救助基地负责人，大二那年是她刚开始接触了解这家救助基地，此后每个月都会汇款。

　　起初只是几百，后来开始四位数，现在有能力了，不只是给基地的毛孩子买粮买药，还会带有病有伤的毛孩子去医院治疗，这也是家里不支持她的原因。

　　对父母来说，这是个无底洞，尽自己的一份心，出自己的一份力就可以了，结果她将自己三分之一的收入都投进去……

　　听着亚楠越来越低沉的声音，曹辰关上猫包，直起身看过去，亚楠的眼底闪着泪光，侧头看向一边，明明很舍不得，她却固执的不肯说出来。

　　曹辰掏出口袋的纸巾，走过去拉住亚楠的手臂，在她的眼睛上，一边轻压一下，吸去就要流出眼角的泪水，哄道：“我就是说说嘛，怎么还惹到你了？我不说了，好不好？对了，我又订了一批猫粮、狗粮，应该这周末就到了，现在天气还没回暖，静姨腿脚不好，夏天都不能吹风，冬天就更得注意了，到货那天，你去帮着看看呗。”

　　亚楠听到前一句还觉得自己挺委屈，眼眶的泪水就又要流出来，听到后面，直接推开曹辰，手背在眼角狠狠擦了一下，说：“好你个曹辰，我还是做搬运工！”

　　曹辰被轻推了一下，后退半步，却又无可奈何，她不在，只能亚楠去，总不能让静姨他们动手吧，基地的叔叔阿姨，年纪都不小了。

　　看着好友一脸幽怨的样子，又安慰道：“没有没有，哪里有这么漂亮的搬运工呢，你想啊，我们是在为毛孩子做事啊，他们那么可爱，朝你摇尾巴，在你身边围绕，多幸福啊，何况静姨他们年纪大了，我们年轻的，就多做一点呗。”

　　亚楠双手环胸，骄傲的哼了一声，一脸“还用你说”的表情。

　　坐上车，把两小只先带回亚楠家，猫爬架，猫碗等一切用品都放置妥当，二人才靠坐在一起，认真说起去BJ的事情。

　　亚楠脑袋靠在曹辰肩上，轻声问：“慕慕，你去BJ了，你们播音室怎么办，陶钰莹不得找你啊，还有田冰，当时她为了你加入，可是给你送了一整个夏天的雪糕，你跟她们说了吗？”

　　曹辰抱着靠枕，跟亚楠挤在阳台的吊椅上，叹口气，说：“我已经跟她们说了，我说，我会带着设备抽空录的，反正现在也是隔几天才录一次，我就努力呗，白天拍戏就晚上录，晚上拍戏就白天录。”

　　说到这，她又重重叹一口气：“唉，这段时间没有收入，我的吃住倒是不担心，陈导说，剧组会给安排，可是静姨那里要啊，那么多毛孩子呢，单粮食，药品就是一笔大开销，何况有毛孩子生病了或者需要做手术，还好医院的医药费我年前结过一次了…不过，卡里的钱也不够这么多月的开销，我得加班，努力挣他们的口粮和医药费了。”

　　亚楠抬起头，鄙视的看了曹辰一眼，伸手扶额。

　　几个月没有收入，她想的竟然是静姨和那群毛孩子，不应该想想自己吗？想想四月采茶？

　　两人的谈话再一次以悲伤结尾。

　　亚楠很生硬的调转话题：“慕慕，你怎么突然要拍戏了？该不会是……”

　　她拉长语音，故意没有说下去，一脸坏笑的样子盯着曹辰看。

　　曹辰嫌弃的看着她，问：“你看我干什么？说啊。”

　　亚楠轻咳两声，说：“我看，咱们的慕慕小朋友是青春期到来了吧。”

　　亚楠把曹辰怀里的抱枕抢过来，做好要打架的姿势，还要防止曹辰搞偷袭挠她痒痒。

　　她印象中的曹辰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孝顺，乖巧，稳重，工作也好，生活也好，皆顺着家里的意思，按部就班的过了这么多年，突然有个机会可以放肆一把，她一定是向往的。

　　其实，听到曹辰的选择，她是开心的，这么多年了，不管是当年选专业也好，后面考雅思出国留学也好，曹辰都听从家里的意愿选择了放弃，这次见她这么放肆，也是高兴的，她终于试着脱离来自家庭的爱的束缚，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曹辰假装生气，手握成拳轻锤了一下，说道：“去你的，姐都24了还青春期，我给你说，好好照顾着四月采茶，如果他俩生病了，我不会放过你的，好好伺候着！”

　　亚楠假装受伤，揉了揉被打的地方一脸可怜样，说道：“是，我会好好待他们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拍戏的地方离济南这么远，我陪不了你了。”

　　说着说着，曹辰也红了眼圈，两人从小玩到大，初中毕业后亚楠随父母去了其他城市生活，缘分让她们在大学相聚，毕业、工作她们也是一起的，她现在都领证了，可自己却……

　　看着亚楠一脸不舍，曹辰伸出手臂把她抱在怀里。“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你说出来的话就这么让我想哭呢。”

　　亚楠也伸手回抱，说：“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了，小时候挤在一张椅子上吃饭，过年结伴去拜年要糖吃，过家家，跳房子，写作业，大学呢，又在一个宿舍住，一起兼职，一起跑步，毕业了工作地点离得也不远，多少年了，除了初中后分开那几年，现在你出差也没超过一周，我还从没跟你分开这么久呢，你可要好好的啊。”

　　曹辰把头埋在亚楠肩膀上，突然就想哭了，对师父，对朋友，对四月采茶，万般不舍。

　　亚楠拍了拍曹辰后背，安慰道：“好好的，认真点！我等着大明星给我签字。”

　　亚楠的手又摸到曹辰的后脑勺，以前的曹辰是及腰长发，那头秀发让她羡慕不已，可就在年前，跟那个人分手后，就换了个帅气的男生发型，意味一切从头开始。

　　曹辰抹干眼泪后放开亚楠，露出她的八颗牙，她不想让人担心，特别是最好的朋友，最贴心的闺蜜：“等我。”

　　“等你~话说，反正你明天才走，我们去吃火锅吧，虽然你不胖，但是明星嘛，应该都是需要节食减肥吧，不是说，上镜三分胖吗？”亚楠一手依然搭着曹辰的肩膀，另一手摸出手机，搜索附近的火锅店：“我们吃什么？海底捞还是……”

　　曹辰凑过去跟亚楠一起选火锅店，两人嘻嘻哈哈，窗台的猫一点没有到陌生地方的紧张感，两只猫依偎在一起舔毛，夕阳给它们的毛发撒上一层金光。

　　见了该见的人，说了再见，就真的要踏上路程了。

　　按照陈导发的地址，曹辰早早定好票，她取出车票，带着行李箱，验过身份证件，走进了那个带她通往娱乐圈的车厢。

　　（陈导，我上车了。）

　　曹辰把高铁车次号和到站时间发给陈明，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又一次打开水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有什么重大决定，一定得生一场病，这次不知道是昨天的火锅太辣还是又一次遵循了旧例，她扁桃体发炎了…

　　早上醒来就觉得不太对劲，结果真的，现在已经开始不敢说话了，呼吸都疼。

　　亚楠看着曹辰的背影，记忆回到大学那年，曹辰执意拿着自己赚到的第一桶金寄给一个救助基地，当时她问过她：不怕那是骗子吗？

　　是啊，曹辰不怕那是骗子吗，她们初中分开，大学再遇，曹辰的家庭，她很清楚，特别是大一，曹辰从没闲着过，不是在上课就是去兼职，为了省钱白天去食堂兼职，这样可以省下饭钱，周末去咖啡店，好容易攒够了学费，得到奖学金，赚到第一桶金，就这么捐出去了？

　　曹辰说什么？

　　她说：“我觉得，我心中有愧，我享受了这个世界的空气，阳光，水和土地，我享受了国家带给我的和平，教育，安全感，我享受了父母给我生命和养育之恩，可我好像从未报答过他们，我没有没有成为和平精英，没有成为环保大使，没有当兵保家卫国，没有从医治病救人，也没有站上三尺讲台，还常常不听话，惹父母吵架，如果这个救助基地是骗子，那就骗了吧，上天要收回我的第一桶金，我认。但如果是真的，那我救了多少毛孩子啊！”

　　亚楠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今曹辰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为自己选择一条路，她很开心，或许今后的曹辰就不再这么悲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