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贵妃做的荒唐事儿，小太监也听说了。

　　他看看巴丽娜，再看看林琸，还是进去通传了。

　　不多会儿太监出来说：“皇上请贵妃娘娘进去。”

　　巴丽娜一笑，抬脚进了乾明宫。

　　小皇帝正在看书。

　　她进了门，先给小皇帝行了个礼，小皇帝抬了抬眼皮子，把屋里其他人都遣了出去。

　　只剩下两个人。

　　巴丽娜觑小皇帝脸色，也看不出息怒来。

　　只是小皇帝的气场有些吓人，她原本的冲动在这个时候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原本要说的话也就有些开不了口。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之后还是小皇帝先开口了。

　　“身为朕的嫔妃，你干的好事啊。”

　　语气也听不出情绪来。

　　巴丽娜撇撇嘴：“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你的嫔妃，也不想做你的嫔妃。你可不可以放我自由？”

　　自由？

　　“你可知道，进了宫，这一辈子就是这宫里的人了，自由这两个字，也就仅限于这宫里的地方。”

　　巴丽娜点点头，反倒认真起来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长这么大能接受的东西。在我们西漠，即便是宫里的女人，也不会像在这里一样，一辈子出不去门，我们西漠人人都是自由的，热情又奔放，那样的人生才是我该有的人生。皇上，你不希望有那样的人生吗？”

　　起初她也喜欢中原的繁华，也喜欢京城的热闹。

　　新鲜劲过去之后，她依旧还是怀念西漠自由的日子。

　　小皇帝没说话。

　　巴丽娜替他说了：“皇上，你心里也是渴望能够拥有自由的吧？上次你带我出去玩，不也很开心吗？”

　　“朕是一国之君，上次出去不是出去玩，乃是去体察民情。”

　　巴丽娜沉默了一下，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皇上，我一直觉得你我之间更像朋友，这种话，你跟你的大臣说说也就算了，在我面前，没有必要装模作样了吧？毕竟上次我们出去，到底是体察民情，还是出去玩，你我心里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这话直击灵魂了可以说。

　　小皇帝哑口无言。

　　巴丽娜无疑是真实的，丝毫没有遮遮掩掩。

　　他出生在宫里，长这么大，眼里看见的都是虚伪，耳朵里听见的都是阿谀奉承。

　　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真实是什么样子的了。

　　巴丽娜的到来，撕破了他身上的一个口子，将他埋藏在内心深处那些沉寂许久的反骨都释放出来了。

　　把心里所想的话说出来，其实没有那么难。

　　“皇上，我看得出来，其实你也不愿意把我当嫔妃看待，如果我不是你的妃子，也许我们两个可以成为好朋友。你接受我在你的后宫，不过也就是因为我皇兄的事儿。”

　　“我不太明白，两国交好，为什么非要有联姻？为什么非要牺牲一个人的幸福？百姓们都不喜欢打仗，我们好好的通商贸易不行吗？没有我，该做的生意一样做，难道不是吗？”

　　这样的言论，小皇帝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其中牵扯了太多的东西了。

　　两个国家之间的利益不是她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她身为一国公主，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懂。

　　却依旧能说出这种话来。

　　小皇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到底是愚蠢还是天真。

　　这两个词语之间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巴丽娜。”小皇帝这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玩过……”

　　他本来想问巴丽娜有没有玩过一种叫家家酒的游戏，但想了想，她长在西漠，大概西漠的孩子们不玩这个。

　　于是又改口：“你和人一起去打过猎吗？”

　　巴丽娜点头：“当然，我西漠人人都会打猎。”

　　毕竟是个游牧民族成长起来的国度。

　　“那若是你们同时看好了同一样东西，那这样东西给谁？”

　　巴丽娜想也不想：“当然是谁先打着了就给谁。”

　　“若是分不出呢？”

　　“怎么可能分不出？总有一个先射中的。”

　　小皇帝继续问她：“你先射中了，但是猎物没死，跑了，随后又被你同伴给射中了，这一次猎物终于死了。那你说，这个猎物是谁的？”

　　巴丽娜不明白他问这么明白干什么：“不就是一个猎物么，何必两个人一起争来争去，大不了再打别的就是，总不至于每一样东西都是这样的结果。”

　　总能分出个你我来的。

　　小皇帝有些无语。

　　和她讨论这样的问题简直聊不下去。

　　“假如就只有这一个猎物。你觉得如果不是你先射中了，让猎物跑得慢了，你的同伴也不可能射中这个猎物，所以这应该是你的。但你的同伴觉得，即便是没有你之前的那一下，他也依旧能射死这个猎物，所以这个猎物应该是他的。这种时候，你觉得应该怎么分？”

　　“你这不是找事儿吗？”巴丽娜从来不爱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小皇帝给她打这个比方的意义在哪里。

　　“大不了我不要了。”

　　小皇帝扶额。

　　“那我这样跟你说，现在好比你和我是两个国家的……”

　　他还没说完，巴丽娜就插嘴：“这不就是事实吗？”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巴丽娜这个抬杠似的天真。

　　“现在你和我之间有一块土地，这块土地物产丰富，你觉得土地是你的，我觉得土地是我的，所以我们为了抢夺这块土地打起来了，之后我打赢了，你不服，你想要夺回这块土地，休养生息之后你又回来打我，这么来来回回，世世代代的仇就结下了。就算有一天，这块土地已经失去了抢夺的价值，我们依旧还是会抢夺这块土地。不为了这块土地本身，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他顿了顿才问道：“你明白朕的意思了吗？有些东西不是说停下来就能停下来的，也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许多年下来积累下来的问题，还有方方面面积累下来的问题，都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