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言时岸的身影突兀的映入她眼底。

　　言时岸身量又高又瘦，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天生有几分冷峻，他对惊讶的晨曦只是浅浅的点头，礼貌而疏离。

　　而后便紧盯着言欢，冲她伸出手：“欢欢，起来，我带你回家。”

　　他应该刚刚结束工作或者是从一场应酬中抽身而出，因为他还是工作场合的装束，西装外套被他挽在臂弯里，衬衫顶端的两粒纽扣解开着，袖子也被卷到了手肘处，鼻梁上驾着黑框眼镜。

　　整个人有点匆匆忙忙的意味。

　　对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言欢倒是不怎么惊讶，仰脸看了他一下，然后就扭过头去，配上一声重重的“哼”，俨然就是耍小性子的做派。

　　晨曦这下算是懂了，十有八九惹言欢心情不爽的是言时岸，现在源头来了，好像她也就能功成身退，不必操心了。

　　然而显然是她太乐观了——在言时岸出现的刹那，慕时琛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好像渐渐弥漫开。

　　这也许是男人的本能之一，面对看上去旗鼓相当的对手，绝不肯落于下风，哪怕骄傲自负如慕时琛，都不能免俗。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认出了言时岸。

　　鉴于上次她和言时岸“相亲”后，他耿耿于怀许久，怕他今晚过后又小心眼的同她秋后算账，晨曦索性大方的开口：“要不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

　　“言少爷，久仰大名。”慕时琛主动伸出手，打断了晨曦的介绍。

　　果然是认出来了。

　　“慕总才是声名显赫。”从出现之后全程眼里只有言欢的言时岸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慕时琛的存在，扬起温和笑容，握住了慕时琛伸过来的手。

　　一触即分。

　　旁观的晨曦默默觉得从这两人官方互捧的措辞中听出了一丝硝烟味。

　　总之不太友善。

　　两人客套的寒暄完，言时岸再度看向了言欢：“欢欢过来。”

　　言欢突然炸毛：“不要叫我欢欢，我又不是你养的狗！”

　　其余三人：“……”

　　诡异的安静了几秒后，言欢可能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抿着小嘴，上下打量他，扭扭捏捏的问：“你又丢下你的相亲对象过来的？”

　　言时岸疑惑的滞了滞：“什么相亲对象？今天没相亲。”

　　言欢又有点炸了：“骗人，爷爷明明给你安排了什么赵家大小姐，我早上都听到了！”

　　桌边长身玉立的男人沉默了下，再开口声线转低，“所以……你故意陪什么劳什子投资商吃饭气我？”

　　“……”晨曦简直没耳朵听下去了。

　　小叔叔被相亲，小侄女陪其他男人吃饭气他……这呼之欲出的奸情哦。

　　这两人还真是一点都不避讳，生怕慕时琛这只腹黑精英听不出蹊跷来么。

　　果然晨曦心里正腹诽着，就见慕时琛狐疑的来回扫视了下言家那两位。

　　言欢一不小心暴露心思，被言时岸的反问堵的说不出话来，小脸憋得通红，支吾半晌，干脆自暴自弃，狠狠瞪了言时岸一眼，推开椅子站起来，一溜烟跑走了，灵活的哪有半分醉酒踉跄的样子。

　　面容冷峻的言时岸追随着她的身影，淡淡吐出一句“外强中干的小怂包”，随即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了上去。

　　到了这种时候，慕时琛再不发现这两人之间有猫腻的话，他就是个傻子了。

　　“言时岸和那小姑娘……？”

　　晨曦撑着额，“唔，我好像没有告诉你，言欢管言时岸叫小叔叔。”

　　“小叔叔？”男人眯了眯黑眸，“你确定不是言时岸有什么特殊癖好，比如喜欢听自己的女人这样叫他……”

　　“咳咳……”晨曦差点内伤，“别人家私事，我们还是别管了吧。”

　　尤其是这种表面看起来就有点惊世骇俗的……

　　晨曦又喝了半杯水压压惊，拿起筷子催他：“吃饭吃饭，好饿。”

　　男人的神情却更兴致勃勃：“你好像挺喜欢她的。不对，更准确的说，你好像对那种年纪小透着股古灵精怪气息的小女孩格外有好感。比如言欢，比如云茴。老实说，这让我很有危机感。”

　　晨曦筷头一顿，无语极了：“收起你的想象力，让我愉快的吃顿饭吧。”

　　慕时琛往她碗里添了些菜，但没有闭嘴，而是语调寻常的道：“你对她们的好感我可以理解为是因为慕夏么？她们的气质外貌性格或多或少都和慕夏有些相似之处。”

　　晨曦怔了怔，杏眸半垂，没接腔。

　　男人看着她，神情慢慢变得深沉郑重：“是因为你和慕夏感情深厚如同家人呢，还是因为你对她太过愧疚以致于遇到与她相似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去照顾？”

　　其实他很少主动提及慕夏。

　　最开始的时候，晨曦以为是他骨子里凉薄冷血，对慕夏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仅限于金钱上的责任，并无半点亲情可言，后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明白原来慕夏和他连血缘关系都谈不上，在他那里，也许慕夏不过是慕老先生生前的一大遗憾与责任，而他只是代为弥补看顾。

　　而晨曦怕他为了慕乔去伤害慕夏，更不会同他说起慕夏。

　　慕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忌讳。

　　后座响起年轻女孩子对男朋友撒娇的声音，像清脆的铃声敲中耳膜。

　　晨曦缓缓抬眸，淡淡启唇：“或许吧……也或者大概是因为她们都正处在十八九岁的年纪里，像正午的艳阳，张扬夺目。夏夏在遇到段景川之前，也是那样的，是我见过的女孩子能拥有的最好模样。”

　　她甚至深深羡慕夏夏能心无旁骛的怀着满腔热忱，多明媚灿烂啊，看到就叫人觉得朝气蓬勃，别人对她好一些，她总是还以百倍。

　　晦涩阴暗的童年与少女时代，夏夏是一道光芒。

　　“慕时琛，你不是我，你不明白，她曾在我的人生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的语气嗓音始终轻淡平静，可是那股藏于皮囊之下的温凉如水又开始沁出来了。

　　慕时琛不声不响的看着她，好几秒的静默后，他波澜不惊的陈述：“嗯，所以对你而言，那场车祸便显得愈发可恶，难以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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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时分，身旁的男人已经睡得很熟，晨曦睁眼望着他，因为没有光亮，其实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隐约辨别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完美深刻又冷漠。

　　他常常令她不安，但是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晨曦又觉得心里好像比这深夜还静谧。

　　“慕时琛。”她轻声叫他，手指隔了一寸的距离沿着他的轮廓描摹，“在餐厅里你最后问我，是不是羡慕夏夏，如果可以选择，是不是想活成她曾经的样子，我对你说不是，其实是骗你的。我很想啊。”

　　想像她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去喜欢一个人，哪怕过后后悔也在所不惜。

　　手指从他的下颚一路往下，最后停留在他胸前，捏着他睡衣纽扣玩了会儿，听着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晨曦翻过身，够到放在床头的手机，点开微博发了条动态出去。

　　“深夜诈尸通知，漫画暂时会放慢进度，之前更得太快了，存稿不够用了，多给我点时间规划结局。”

　　微博甫一发出去，接二连三的响起评论提示音。

　　晨曦吓了一跳，连忙调成静音，先看了眼男人，确定他没被吵醒，才继续翻看评论。

　　评论当然都是来抗议的啊，清一色的让晨曦好好当个人，别把她们的胃口养大了，又不给她们产粮了。

　　晨曦哭笑不得，可是又没法仔细阐述放缓进度的原因，思索半天，还是把手机放了回去，滚进男人怀里闭眼睡觉。

　　男人在熟睡里有所察觉，反手保住她，轻轻拍着她背，很快又转为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