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安愣了愣神，大概没想到顾情会突然关注这个问题。

　　“嗯，我做兼职没时间吃。”

　　她平静地答复着，随即把手摸向口袋，“杨先生把我送回出租屋后，我同学打电话说火锅店开业有兼职，一小时二十块钱，我做了三个小时……”

　　说着沈平安拿出三张十块钱，双手捏着递给顾情。

　　“这是傍晚我欠下的诊费，请顾神医一定要收下。”

　　晚风习习，初冬的夜寒凉冷寂。

　　顾情注视着她发红的手，心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好……”

　　顾情在逐渐了解沈平安，收下三十元诊费。

　　随后两人步行着走到路边，当顾情转脸望向她，发现她手里像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枚硬币。

　　“你坐公交车回去？”

　　“嗯，还有一趟末班车。”

　　沈平安音色腼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明天星期六你没课吧？”

　　顾情一边询问一边扫视着街边的店铺。

　　“没有，不过我和同学约好了下午发传单。”

　　沈平安嫣然一笑，清秀的眼眸透着对生活的热情与努力。

　　顾情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问起她瘦长的手臂，“既然明天上午你没事，现在你陪我去吃夜宵吧。”

　　沈平安又是一怔，意识到顾情要请客，连忙摆手回绝，“不了，谢谢顾神医，我还要赶末班车……”

　　看出沈平安只是不想欠自己人情，顾情二话不说，夺过她一直拿在手里的塑料袋。

　　“好吧，你不想去我不勉强你，但我肚子饿了，这块馍借给我吃吧。”

　　说罢，顾情直接把半个巴掌大的馍塞进嘴里。

　　这吃相看上去狼吞虎咽，好像确实饿了几顿没吃饭。

　　“顾神医，你……”

　　沈平安被顾情的举动吓了一跳，她错愕地捂着嘴巴，“这馍是我吃剩的。”

　　其实她也不想拒绝顾情邀请吃夜宵，只是大城市消费高，两人一顿饭少说也要百八十。

　　钱不算多，但沈平安实在是囊中羞涩。

　　咀嚼着干巴巴的面饼，顾情费劲地咽下去，脸上却扬起柔软的微笑。

　　“平安，这馍太小了，我感觉还没吃饱，你还是陪我去吃夜宵，吃完我打车先送你回去。”

　　顾情轻快地作出决定，挽着沈平安朝马路对面的餐馆走去。

　　“顾神医，不用麻烦你了，我真的不去了……”

　　沈平安还在推脱，像被束缚住羽翼的惊鸟不知所措。

　　“不行！”

　　顾情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我吃了你的东西，你也必须陪我吃。”

　　从第一眼看到顾情，沈平安就觉得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姐姐，没架子好沟通，而且尽职尽责。

　　发觉顾情还有不苟言笑的一面，沈平安怯弱地垂着眸子，跟在她身边不敢说话。

　　很快她们走进餐馆，这个时间没有吃正餐的顾客，只有三桌人在喝酒谈天。

　　顾情挑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隔绝店外的寒气，远离熏人的酒味。

　　翻来菜单，她扫了一眼都是本地菜，随手推给沈平安。

　　“你想吃什么，自己选吧。”

　　沈平安眼神一滞，先看了看菜单，发现上面一道香菇青菜都要二十几元，手指开始不安地摩挲着边角。

　　身上的钱俨然不够吃夜宵，她寻思着周末两天多赚点，下次去重语堂看诊，再找机会回请顾情。

　　“顾神医，我不饿，还是你点吧……”

　　她躲闪着顾情望过来的目光，轻轻把菜单推了回去。

　　“你不饿？”

　　顾情眸色揣度，“从傍晚到现在你只吃了馍，剩下一块还被我吃了，你是小鸟胃啊？”

　　轻叹一口气，她明白沈平安是放不开，干脆自己拿主意。

　　随后顾情叫来服务生，翻看着菜单开口：“蟹粉狮子头，清炒虾仁，茭白肉丝，再配一个菠菜猪肝汤，两碗米饭。”

　　这餐夜宵以清淡为主，她知道沈平安吃惯了粗茶淡饭，身体一时接受不了浓油赤酱的食物。

　　服务生逐一记下来，刚转身沈平安就小声问：“顾神医，这些菜太多了吧？”

　　顾情温和一笑，“不多不多，三菜一汤，你还想吃什么开胃小菜或者点心？”

　　“不用了，其实我只要一碗素面就吃饱了。”

　　沈平安不愿顾情为自己破费，换做平时，即使素面也舍不得吃。

　　闻言，顾情摇摇头，耐着性子告知：“平安，素面太单调了，人吃饭不光是填饱肚子，营养匮乏身体会生病的。”

　　说完这话，顾情又感到有些惭愧。

　　如果衣食无忧，沈平安又怎会在地下通道啃馍。

　　她同情这凄苦的女孩，却也免不了何不食肉糜。

　　请吃一顿饭解决不了问题，顾情决定想个长久之计。

　　“对了平安，你经常派发传单么？”

　　话题突转，沈平安清眸一转，“平常周末会发传单，有时忙起来就不出去了。”

　　顾情静静地聆听着，帮她倒了一杯热茶。

　　“嗯，那一个小时多少钱？”

　　“不一定，十元，十二元，十五元都有。”

　　“每次做多久呢？”

　　“有时半天有时三四小时。”

　　“这时薪够不高啊。”

　　“还好吧，去年我做过八元的。”

　　……

　　两人聊了几句，顾情开始引入正题。

　　“平安，我有个想法。”

　　沈平安歪了歪头，黑瞳纯净恬淡。

　　“说实话，你学医应该学以致用，火锅店、派传单这些工作不合适，甚至有点浪费时间。”

　　顾情淡然一笑，向她抛出橄榄枝：“不如你来我的诊所打工，多少可以积累行医经验，重语堂病人多，你可以先负责挂号抓药，还有一些零活。”

　　“时间上没有限制，你要以读书为主，闲来有空帮忙就好。”

　　想到叶凌萱和叶一鸣不时跑过来打杂，对于这两位不缺钱的主，还不如留给真正有需求的人。

　　交待完具体工作，顾情谈起薪资。

　　“虽然你是做兼职，但薪水我还是按月给你发，底薪三千元，月底会核算当月的奖金补助。”

　　其实顾情想直接按天算，只要人一到重语堂，一天一千块。

　　但她又担心沈平安不肯接受，索性开出在江城偏低的薪资，到时发奖金再多贴补一些。

　　听到顾情一本正经地发出邀请，沈平安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顾神医，我……我可以在重语堂做兼职？”

　　她的语气透着受宠若惊，犹豫不决地嘀咕：“可是……可是我没有经验啊。”

　　“没经验有什么关系？”

　　顾情豁然一笑，看到菜端上来，连忙示意沈平安动筷。

　　“你读了一年中医药大学，就算没有看诊经验，至对理论知识略通一二，所以我相信你很快会上手的。”

　　“再说中医门槛低，我有个徒弟叫杨潇南，他之前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现在距离出师已经不远了。”

　　“况且你在重语堂做兼职，以后毕业了你想自立门户，这段经历也会对你有帮助的。”

　　说到这里，顾情夹了一个虾仁送进嘴里，继续吸引她：“你学中医肯定听过江城三圣，他们和我都很熟悉的，其中杨院长还是杨烁的爷爷，有机会你和他们交流，保证会比在学校更有收获。”

　　“除了这些，你过来兼职还有稳定月薪，你不仅可以赚钱，还方便我帮你治病。”

　　顾情侃侃而谈，沈平安听后也开始有所心动。

　　“那既然这样，我……”

　　她拘谨地笑了一下，想一口答应，又怕给顾情添麻烦。

　　“不要犹豫啦，这件事咱们就愉快地决定了！”

　　顾情笑语嫣然，简直把她当成妹妹疼爱。

　　沈平安来到江城这座城市，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人。

　　她心里暖暖的，无法用语言表达。

　　“那好，我明天就去重语堂报到……”

　　沈平安音色幽幽，不自信地嘀咕：“希望顾神医到时别嫌我笨……”

　　“怎么会？我一看你的长相就很聪明！凡事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顾情这语气很笃定。

　　“嗯，沈平安垂眸答应，白皙的脸颊泛着一抹红晕。

　　无心插柳柳成荫，之前顾情还寻思着招聘女医师，看来沈平安可以照着这个目标培养。

　　相信过不了多久，她也能够独立为病患看诊。

　　又过了两分钟，三菜一汤全部上桌，热腾腾的蟹粉狮子头看上去格外有食欲。

　　沈平安很少吃这么丰盛的饭菜，她拿着筷子扫视一眼，先是挖了一小块米饭。

　　“吃菜啊平安。”

　　见她只吃饭不吃菜，顾情忍不住催促起来，“这三菜一汤是我特意为你点的，补血补充蛋白质维生素。”

　　沈平安浅笑着点头，夹了一点茭白肉丝。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肉了，即便是这种最普通的家常菜，也像在品尝难得一见的珍馐。

　　顾情看出她还是放不开，无奈之下面色转为严肃。

　　“平安，如果这些菜你不喜欢，我只能再点几道菜了。”

　　“别……”

　　“顾神医不要破费了。”

　　沈平安眸色一惊，赶紧打住顾情的念头。

　　“这几道菜都很好，我先喝点汤吧……”

　　她说着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在顾情的督促下吃了两片猪肝。

　　温热的汤水，鲜美的菜肴，很快为沈平安的小脸增添了健康的色泽。

　　夜宵吃到一半，她偷偷瞄着顾情，暗叹自己竟然被幸运女神眷顾，遇到这样和善亲切的大姐姐。

　　“顾神医，你怎么不吃菜呀？”

　　注意到顾情在发呆，沈平安放下筷子。

　　此刻顾情在思索明天重语堂的分工安排，她闻声收回思绪，微微一笑回应：“我吃饱了，还是你多吃点。”

　　她边说边拿起公筷夹菜给沈平安，“你的身体一定要加强营养，不然你没力气做兼职，我会扣工资的噢！”

　　“嗯，我明白了。”

　　沈平安表现得很乖顺。

　　当然她不傻，知道顾情只是随口一说。

　　片刻两人吃完夜宵，顾情拿出两张钞票交给服务生，沈平安的脸颊无端多了焦虑。

　　尤其当她看到服务生手中的六十元找零，默想这顿饭吃了一百四十元，足够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好在现在不用为赚钱发愁，沈平安准备先在重语堂做一个月，等发工资再把夜宵钱和诊费一起还给顾情。

　　对于这个救了自己的命，还提供工作的恩人，她绝不能再去占小便宜。

　　两人并肩来到街边等车，顾情望向冷风中的沈平安：“对了，你身上只有几十元钱，接下来的一个月你怎么过？”

　　这个问题让沈平安有点意外，她唇瓣动了动，“没关系，干妈说她下周发工资，到时我就有生活费了。”

　　也对，顾景差点忘记陈妈在兰亭水榭做佣人。

　　“那这几天呢？你不会天天吃馍吧？”

　　她实在放心不下沈平安，这女孩贫血严重，一顿夜宵根本改善不了问题。

　　“不会呀，我只有晚上吃馍。”

　　沈平安恬静地笑笑：“通常早晨中午我在学校食堂吃，晚上我才在出租屋附近买两个馍，五毛钱一个，量大实惠。”

　　听到她的讲述，顾情连连叹气。

　　这种掰手指头过日子生活真的很心酸，曾经她和母亲流落街头时，又何尝不是如此？

　　顾情感同身受，想给沈平安预支一千元工资，又担心她拒绝，只有另想他法改善伙食问题。

　　“好吧，那你明天记得早点过来，最好在中午之前。”

　　“我记住了。”

　　沈平安的声音很乖巧，让顾情心底又泛起一阵怜惜。

　　半小时后，出租车驶进一片密集破旧的居民区。

　　这里是江城的城中村，除了外地打工人租住，当地的房主都在等着拆迁。

　　街道很窄小，一个个小弄堂像迷宫般纵横交错。

　　随着道路变窄，顾情发觉后面有辆车子跟了出租车许久，少说有两公里路。

　　只是巧合而已？

　　顾情凝神思索，决定先把沈平安送回出租屋再说。

　　于她而言，江城从来都是风波暗涌。

　　前阵子以齐谨铭为首的各大家族刚撤退，伺机复仇的杜威又悄然逼近。

　　“平安，这边的路很复杂，晚上走夜路你不会迷路吗？”

　　顾情故作轻松，懒洋洋地和沈平安闲聊起来。

　　“不会啊，我方向感蛮好的……”

　　沈平安说着望向窗外。

　　“噢，那还有多久到你租的房子？”

　　顾情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她担心后面那辆可疑的汽车跟到出租屋门前，万一对沈平安造成威胁怎么办……

　　她不想引起沈平安的恐慌，也不想打草惊蛇，唯有想个折中的法子化解，

　　沈平安观察着窗外黢黑的小路，“还要再走两条街呢，过了前面的小超市右转……”

　　“那就在超市门口停下来吧。”

　　没等她说完，顾情语速飞快地打断：“我想起有个朋友今晚约我谈事，我直接让他开车来找我，他家就住在这附近。”

　　沈平安闻言愣了一下，其实她想邀请顾情去出租坐一坐。

　　但想到出租屋家徒四壁，最终没有开口。

　　随后顾情把车费预付给司机，下车独自走进小超市。

　　她用最快速度买了一瓶绿茶，站在门口悠哉悠哉的喝水。

　　与此同时，顾情给端木瞳发了短信和坐标，让他在最短时间内抵达这里。

　　凡是出现在出租屋附近的可疑人物，一律按进犯者处理。

　　至于那辆跟踪的汽车，则潜伏在黑暗中，如同一只豹子悄然蹲守着猎物。

　　顾情在消磨时间，同时竖着耳朵聆听周遭是否有异响。

　　在这过程中，她边喝饮料边摆弄手机，和钱多多闲聊着，等待端木瞳传来回讯。

　　又过去半小时，当端木瞳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出租屋，顾情这才放下心来。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