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同样的故事，颜娇娇从萧莘海那里也听说过。

　　但萧莘海毕竟比萧瑜霆小，他听到的那些，都是从大人们的闲谈里听到的。

　　别人说的，总是有点添油加醋，扭曲臆想。

　　所以颜娇娇想听萧瑜霆说。

　　她也猜到他不想告诉她的原因。

　　那么一层伤，大约从儿时到现在，从来没有痊愈过。

　　他一年年长大，外壳结痂，筋骨肌肉看似完好，但里面的伤口，却一直血淋淋的，藏着痛，日复一日的提醒着他。

　　“我不信。”

　　颜娇娇抄起手，她像是赌气一样，嘴唇微微撅起来。

　　萧瑜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不信的？”

　　颜娇娇倾身，挽住他的胳膊，仰头看着他，“我只信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他们只和你在一起五年，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二十年了。”

　　“十八年。”萧瑜霆纠正他，面色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二十年。”颜娇娇又纠正回去，她一字一顿，“就算是走了，心还在你那里。”

　　她很久没有这么真挚的说过这种话了。

　　说话的时候她把心口递到他掌心里，像是要把一颗心都捧出来似的。

　　萧瑜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他把自己封成什么样，裹得像茧一样，她还是有办法，轻易破开他对自己的禁锢，让他内心的那点热，那点心绪，一点点地泄露出来。

　　“霆哥哥，”她又这样叫他，慢慢把手覆盖到他的手背上，“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

　　她的眼神诚挚的，像盛了一汪泉水，亮晶晶的。

　　萧瑜霆眼里却滑过一抹不太明显的讥讽。

　　“那你怎么解释，我曾经做的那些事。”

　　“没有一件是你做的。”颜娇娇脸色又冷又镇静，“你有记忆吗？你能说出你具体做事的步骤吗？你只记得你慌慌张张抱着宠物去卖掉它们，除此以外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那时候还小。”萧瑜霆揉了揉太阳穴。

　　颜娇娇很固执，她认定了的事情，除非有什么重大的转折，她都不会改变主意。

　　就像曾经，她也非常执着的认定是他害死了养父母。

　　想到这里，萧瑜霆突然直起了身子，目光中露出审视的味道。

　　“你该听的已经听得差不多了，那么，我也想听一下你的坦白。”

　　颜娇娇于是端坐起来，装出一副要认真受教的样子。

　　但萧瑜霆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她白了脸。

　　他问，“当初你为什么突然信任我了？”

　　他没有说得太详细。

　　但是颜娇娇多聪明的人呐，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这句话，曾经的萧晟颜从来没有问过，她要敷衍，他也假装稀里糊涂被糊弄过去了。

　　颜娇娇做梦也没想到，时隔四年，萧瑜霆会突然这么认真严肃，且没有遮掩地询问她。

　　她哑口了半天，才说道，“我、我做了一个梦……”

　　颜娇娇有点紧张，但她还是敏锐的看到，萧瑜霆的脸色似乎滞了一刹。

　　她突然有点心虚。

　　但还是试探着一字一句说道，“那个梦，有点乱，有点长，但是我梦到……我梦到我不听大哥的话，然后，我死了。”

　　她刚说完最后三个字。

　　就明明白白看到，萧瑜霆的眸色变得幽黑。

　　“怎么死的？”他问，声音沉得像最黑最深的夜，带着一种让人逃不掉的黏稠和深陷感。

　　颜娇娇没由来的感到窒息。

　　她实话实说，“烧死的。”

　　……萧瑜霆闭上了眼。

　　颜娇娇看到他一动不动，仿佛一瞬间自己率先陷入了泥沼之中。

　　但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眼花，她总觉得，他刚刚身体晃动了一下。

　　“霆爷。”她换回了外人的称呼，伸手按在他胳膊上。

　　是她的幻觉。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抖，只是呼吸有点沉。

　　她听到他说话，声音依旧沉稳，“你是怎么不听我话的？”

　　“就……”这个问题就说来话长了，但颜娇娇尽量捡短了的说，“就是和最开始一样，觉得是哥哥害死了爸爸妈妈，有很深的怨恨，然后就自暴自弃，干各种丢人的事，故意和哥哥对着干，把自己手里的继承权什么的，都给颜姿月了……”

　　“然后？”

　　“然后？”颜娇娇不懂他问什么然后，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就把自己作死了呗。”

　　她说得太轻松，轻松到萧瑜霆觉得她在撒谎。

　　毕竟在他曾经那些个荒谬的梦境里，他对她也实在算不上好。

　　萧瑜霆不是不知道正常的人应该怎么缓和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关系，他什么都知道，但知道，愿不愿意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当年他被赵芳送到心理机构之后，渐渐的，就对人世间的悲喜开始麻木和无感。

　　道理都懂，但没办法感同身受。

　　就像他知道颜氏夫妻是他的恩人，知道应该替他们好好照顾娇娇一样。知道，他也愿意去做，所以他好好的完成了颜氏夫妻的遗愿。

　　但有时候萧瑜霆也会自问，他真的有好好完成养父母的遗愿吗？

　　如果娇娇真的没有在那个夏天幡然醒悟，开始做一个乖孩子，他会不会真的就像梦里那样，把她关起来，任由她的怨恨疯涨，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错事。

　　毫无疑问，当年失去父母的颜娇娇，最需要亲人的慰藉，但给她慰藉的，只有居心叵测的颜姿月。

　　他旁观了她的痛苦和她的挣扎，无动于衷……

　　萧瑜霆长久没有出声。

　　他还能回想起梦里面的感受，梦里面的自己像是一个冷血的野兽，看着她一天天的凋零。

　　但每次梦里带来的恐慌，并不是虚假的。

　　是的，恐慌。

　　在颜娇娇身上，他体会过很多新鲜的情绪。

　　一开始他会做出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举动，等他冷静下来复盘，才发现做出举动的时候，他的思维和想法也和平时不一样。

　　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从那些梦里醒来的恐慌，到底来自梦里面那个冷血霸道，不顾娇娇感受一意孤行以的自己，还是现实中和娇娇关系和谐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