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季凉柯咬了咬唇，然后开口。

　　“姜渊。”她声音温柔，像是在轻哄，“我不怪你。”

　　她怎么能怪他呢？

　　做错事情的又不是他。

　　姜渊就像池塘里的鱼，是她，用自己为饵勾他上钩的，是她——引诱的他啊。

　　她的计划成功了，他的的确确堕入了她精心设计的陷阱。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一抽一抽的，还有种奇怪的钝痛。

　　“我真的不怪你。”她看出了姜渊的惊慌，伸出手去想，温柔地抚向他发顶。

　　他愣愣地抬眼，目光追随着她，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真的吗？”

　　“真的。”

　　姜渊眼睛湿润，眼圈通红，看上去是那样的脆弱。听见她说是真的，他下意识一喜，眼睛里顿时闪过细碎的欣喜。

　　在短短时间内，他的表情骤然悲伤，又骤然欣喜。

　　季凉柯忽然觉得姜渊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要知道之前，他表情永远都是淡漠凉薄的。

　　“你不怪我就好……”他开心地笑了，两排白牙让整个人都明朗起来。

　　即使他眼睛旁边还带着泪花，即使他鼻头还微微泛红，可他整个人都不再阴郁了。

　　真好。他的病好了，真好。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呢？是因为房间太过安静了么？

　　还是因为不舍得？不舍得他这个她所见过的最棘手的病人？

　　她捂住胸口，心里一窒一窒的难受。

　　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愧疚吧，她想。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医好他，愧疚也是应该的。

　　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姜渊的症减轻了，病好了，她作为他的心理医生，也该功成身退了。

　　他变好了，从封闭变得逐渐打开自己，从抗拒社会逐渐到适应社会。

　　——她知道，这也就意味着，这段关系面临着终点。她要跟姜渊告别了。

　　“姜渊。”

　　她喊他一声。

　　“嗯。”他掀起眼皮，乖乖地等她说下一句。

　　季凉柯到底还是没忍住，哽咽了。嘴唇无声动了动，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专注地盯着她看。

　　毫不在意自己的膝盖已经接触地面很久了，也毫不在意膝盖上隐隐传来的疼痛。

　　现在对于姜渊来说，只要他的季医生不生他的气，他就很开心了。

　　而身体上的细小的疼痛，在他这儿是可以无视的。

　　“季医生。”见她很久不说话，他试探着开口。

　　“嗯。”这下应声的变成季凉柯了。

　　他嗫嚅了一会儿，也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于现在的两人来说，说什么都无法准确表达他们的感受。无论是什么语言，都太匮乏了。

　　落地窗外有什么闪了一下，她顺着光亮看过去，是一栋直入云天的高楼上的LED屏幕换了个广告。

　　夺目的光影流转，让人不由自主地凝视浩瀚的夜空。

　　两人默然很久。

　　季凉柯嘴角上扬，扬起了一个浅淡的微笑，同时，两滴泪水夺眶而出，从她双眼两旁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去，留下两道泪痕。

　　让人惊心的微笑。悲伤而又唯美。

　　“抱抱。”她说。

　　他愕然。他怀疑自己的耳朵，一时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伸出双手，张开环抱，又说了一遍：“姜渊，我们抱一个吧。”

　　他不解又茫然地抬眼，眼角那颗泪痣分外明显。

　　他怔了片刻，也张开了双臂。

　　这是一个单纯的、纯粹的拥抱。

　　她偎上去，双臂环住他，头靠上他的肩膀。

　　姜渊的肩膀有些清瘦，身上还有淡淡的酒香。

　　她抱了他很久。

　　而姜渊始终乖乖地任凭她抱着，一动不动，从满脸愕然到有点懵。

　　最后，他也缓慢地抬起双臂，环住她的腰。

　　为什么季凉柯会哭呢？他不知道。

　　可他还是温柔地拍了两下她的背安慰她。

　　季凉柯垂眼，睫毛很快都被泪水打湿了。

　　这个拥抱，就算是他们之间的告别了，她想。因为她知道，当她告知他真相的那天，他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那时候，他们关系将会很僵很难堪，便不能再像这样简简单单地抱着了。

　　她感受着姜渊的温度和气息，在心里想：

　　恭喜你，姜渊——恭喜你痊愈了。

　　祝福你，姜渊——祝你接下来的生活都能顺遂，平安喜乐。你以后的生活可能没有我，但这并不妨碍它会越来越美好。

　　再见了，姜渊。

　　＊

　　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再见面。她发了条消息说对于他的诊疗即将结束，想试图试探试探他的态度。

　　然而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个好字。

　　她觉得有点奇怪，却也没有深究。因为现在的她巴不得姜渊能把自己看得淡点，这样自己的愧疚可能会轻点。

　　最近，肖滢新装修了房子，盛情邀请季凉柯去参观，季凉柯自然也欣然答应。

　　在肖滢家里玩了一下午之后，两个人决定出去买食材，兴冲冲地说要做火锅。

　　结果，转头她们就去了一家韩料店。说好的自己做也变成了在外面吃。

　　畅快地吃完后，肖滢说要去洗手间，于是季凉柯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等她。

　　附近好像在拍节目还是什么的，围了很多人，还伴随着一阵阵尖叫。她张望了一下，这个地段平素都很繁华，有人拍节目倒也不算稀奇。

　　然而，她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她循着黑影往后看，看清了那个拍她肩膀的人。

　　那人黑发黑眸，带着戴着口罩，应该才二十岁的样子。

　　少年感满满，可却没有什么学生气。少年穿着白T恤，戴着鸭舌帽，打扮得很潮，穿搭很阳光帅气。

　　第一眼，季凉柯就觉得他是个明星。还是那种当红小鲜肉的感觉。

　　那种气质是掩饰不了的。

　　带着口罩，并且眼神总是瞟周围，可这种瞟又不带恶意，而且即使他只露着一双眼睛，她也能看出他颜值是属于非常高的那一卦。

　　此时，他正笑眯眯地看向季凉柯。

　　为了方便跟她说话，他甚至轻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