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裘这个人的双商向来是在线的,她向来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能传达出她内心所想。
但裴裘是向来不懂少女心的。
她看到那个男人皱了皱眉,她看到那个男人漂亮的眉眼间流露出了不耐的神情,最后,她看到的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用不理解且压抑着些许烦躁的语气问道。
“于连,你闹够了没。”
若她是只骆驼。
她恐怕已然看到那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解。
她委屈且愤恨。
“姓裴的!我有闹么?我想闹的话我压根不会站在这里!”
她在这场爱情里陷得太深了。
她拼了命地讨好对方,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就算两人早已一拍两散,她曾经渴求的早已变成了无望的深渊,她也只是一个咬咬牙毅然决然跳了进去。
明知自己得不到。
却还想默默再为他做点什么。
她自诩脑子灵活擅变,却在这条犯傻的路一条道走到了黑。
故而在此刻,她终将要为这份痛苦的恋情付出应有的代价:“所以……我错了么?我他妈不就是喜欢上你了么!我有错么!”
她爱上了一颗星辰。
那星辰的光太过璀璨,故而迷了她的双眼。
她深深沉进了摘星的美梦里,她费劲千辛万苦搭建起了极高的梯子,继而又无视了她背后的满目疮痍。
后来啊,她抱怨星辰太高,又太过虚幻,将那份爱恋硬生生逼出恨来。
于连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但却徒然产生出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兴许是没有料到于连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从刚才起到现在一直表现得极为冷淡的裴裘也加重了语气。
“于连!”
他难得的,用压抑着愤怒与不耐的声音叫她的名,像因痛苦感到窒息的并非是于连,反倒是他自己一样。
于连不解。
兴许是因着她离这颗星辰实在太远,她根本弄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裴裘捏了捏眉心。
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看她的目光里充斥着深深的无奈,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让于连听出了一丝干哑。
“于连,我们可以不讨论这个话题么?”
这个一向强势的男人难得对她做出了让步。
但她心底一点开心都没有。
情不自禁地,她对名为于连的这个女人产生了那么一丝怜悯。
明明该难受该痛苦的是她,但当她看到眼前的男人抢先夺走了这些感情时,她竟然还会感到不忍。
这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于连品着心里那点苦涩,望着眼前的人,自嘲道:“裴裘,别搞笑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你还指望我在这里和你谈天气?”
越品越苦。
但眼前这个人却再度皱起眉,用冰冷且充满威慑的语气质问。
“走到哪一步?”
话落,这个人似乎读出了话中的含义,他的双眸中充斥着冰冷,但眼眶却微微泛着红,他不解且愤怒,甚至肩膀都在微微地颤抖。
“于连!你究竟要闹哪样!”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看到裴裘在她面前如此失态,这个淡漠的,从容的,时刻保持着自己优雅的男人在此刻被情绪所掌控,竭力地宣泄自己的怒火。
但他的话语却令人心里发苦。
像是把黄莲抿着,嚼碎了,一点一点品尝它的全部滋味,这种感觉紧紧攥住她的心脏。
她几近喘不过气来。
她歇斯底里。
“我要什么你不明白么!姓裴的!我就差把这几个字写在我脸上让你天天看着!”
又是一小段沉默。
于连能听到夜色之下有鸟与蚊虫的啼鸣声,伴着春风而至,又消散在茫茫夜色里。
裴裘已不复他一贯的冷静,他在用那张妖孽般的容颜吐出完全不绅士的,带着刺的话语,他勾着唇角,却只勾勒出阴冷的笑意。
“所以,你这是在向我讨要回报?只因你对我付出了感情,我就必须要回以相等的感情?”
回报。
这两个字还真是刺耳。
“你觉得我做这些就是为了换取回报?为了让你施舍点儿钱财或是感情给我?”于连听到一声冷笑从她的嗓子里倾泻而出,似要将当前的局势带入疯狂:“裴裘,你还真是个商人。”
这种话放在三个月前大抵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即便那时的她刚与裴裘分开,她也敢说,那时她仍旧把理智放在了第一位。
但当迸发而出情感压过理智的弦时,她就能对着她喜欢的人说出一系列恶毒的话语。
裴裘那么傲气的一个人。
她可以毫不留情地讥讽,毫不留情地伤害他的自尊。
她所说的话确实起到了效果。
熟悉的片刻沉默过后,裴裘也在笑,冷漠的,疏离的,不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挣扎,故而看起来已有了几分疲惫。
“我是个商人,那么于小姐又是什么呢?”
他们可能走错路了。
他们开始用恶劣的语言攻击彼此,试图给对方添加伤口来抚平自己流血的伤痕。
这样做注定是徒劳的。
“你也不过是我这个商人随便选出来的,带在身边的其中一个情人而已,你以为自己是什么……”
裴裘的话并没有说完。
因为于连抄起手边的茶杯直接给他扔了过去,茶杯磕到脑袋,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杯中的热茶却顺着裴裘的发丝脸颊一滴一滴下淌,几近浸透了他的整件西服。
于连浑身都在抖。
纵使她第一次看到裴裘这么狼狈,她心中的怒火仍旧无法平息,直至茶杯丢出去,从脚尖到发梢的颤抖仍旧无法停止。
足足过了十几秒,裴裘似乎才意识到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抬起胳膊抹去下巴尖还在朝下滴的茶水。
他狼狈且愤怒。
“滚,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
“你刚刚谈了些什么?”
眼前,奥古斯特家的二小姐的那张脸已经有些许模糊,就连声音都在朝着远方飘荡。
谈了什么?
记忆就如笼着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一般,就连谈话的内容都只有零星的片段,只有砸杯子砸碟子以及吵架的嘈杂声异常清晰。
啊,对了,于连那死丫头竟敢拿杯子朝他脸上砸,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胆量。
不过于连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裘再度捏了捏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周围又有声音飘过来。
像是从很深的水下传来的,任他如何去听都只能听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他略带不耐地低下头,搭配着龙初的口型大致猜出了内容。
在恍惚里,那张绝美的脸充满了担忧。
“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他略带敷衍地应了一句,移开与之相对的视线,再度陷入沉思。
「裴大少,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有什么话从思绪的深渊中浮了上来,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最终像是烙印般深深刻进了心底。
对的,于连确实说过这句话。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和于连置气?出卖他的消息也好,与裴旭私下会面也好,这姑娘向来是个理智派野心家,她总会有她的理由。
更何况她是为了他。
不对。
还有对不上的地方。
“裴!”
“裴!”
“裴!你到底怎么了?”有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对方的手指凉凉的,像是在夏日里捧着杯冷饮一样爽快。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姓裴的!」
记忆中的于连好像在生气。
但周围漂浮不定的声音还在妨碍他思考,这种感觉就像是专心做卷子时被丢到了闹市区,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你生病了?”
“别烦我!”
他毫不留情甩开抓着他的那只手,他的话语中蕴含的尽是冷漠与烦躁,就像是一只受激的猛兽,朝着周围无差别地露出他的獠牙。
周围模糊的人影似受了惊吓,竟纷纷朝后退了一两步。
「我他妈不就是喜欢上你了!我有错么?」
「我要什么你不明白?」
等等。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
「于连,你又是什么?」
「滚,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茶水从发间额间低落的感觉至今还异常清晰,像是为他所有的噩梦画上终结。
一切都错了。
“裴!你要去哪儿!”
他说了两个字,大抵是声音太过含糊,对方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
“我对她说了重话,我得去道歉。”
这下好像听清楚了,他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里带上了愤怒,熟悉的,记忆里的那种愤怒。
“你现在烧得意识不清醒!”
他没有回答。
他直接甩开对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刚刚的阳台走去。
夜色。阳台。茶与花卉。
独他想要找的人不在了。
微凉的夜风扫过空荡荡的阳台,吹得人脊背发寒的同时,又吹乱了阳台之上的人的心绪。
但在这夜风之下,他的脑海里似盛着火,心似绽着火,他全身上下连带着思绪都被架在火上不断灼烧,像是要将他这个人灼烧殆尽。
他必须得找到于连。
但在他转身之时,他的眼前却被一片漆黑所笼罩,与此相伴的,还有不远处传来的惊呼声。
好吵。
……
“怎么了?不开心?”
于连坐在付平的车里,连工作服都没换,就像个废人一般瘫在座椅上,半晌,她才道。
“没有啊。”
得到这么个敷衍答案的付平完全不给她好脸色:“那你郁闷个屁。”
于连侧过头,盯着窗外不断朝后退的马路灯火,轻叹一声。
“我可能浪费了整整一年。”
付平本想喷一下他这徒弟,屁事儿没有天天学些中二病装深沉装忧郁,但当他看到于连的表情时,升到嗓子里的国骂不受控地变成一句不怎么真诚的关切。
“怎么,裴裘欺负你了?”
于连避而不谈。
她只洒脱道。
“我放弃喜欢他了。”
他这徒弟大概与裴裘发生了什么,但他是个外人的同时也不是个会倾听徒弟烦恼的师父。
付平无意识点了根烟。
“那挺好,早点从这糟粕事里抽身。”
于连却道:“抽不了。”
“怎么?”
“我阴了奥古斯特一次,那家二小姐不像是个和善的。”
付平也无奈。
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种地方,想插手时挤破头都挤不进去,想抽身时用尽手段仍搅和在泥潭里,人在其中,大抵也只能叹一句身不由己。
又开了一段路,他忽的闻到了一股略熟悉的烟味。
他转过头去。
那个女子仍瘫在后座上。
只是她翘着二郎腿,抱着双臂,双唇吊儿郎当叼着根烟,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火光与路旁昏暗的灯火映在那女子的眼眸里。
伴着灰色的烟雾静静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