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都有人把宋宅从里至外打扫一遍。
看宋家积尘的情况,那些拿了钱不办事的人,偷了有一段时间的懒了!
所幸他们没有偷懒个三五月,不然现在,我真没办法在这儿呆着。
爸妈房里的一切家具都盖着遮尘布,我推开门,在玄关,痴痴地看着墙壁正中央的结婚照,本以为流干的眼泪,又有往外冒的势头。
我忍住鼻酸,打开母亲的衣柜,挑了身她生平最爱穿的旗袍,转身去了浴室。
到了第三天,我给自己的惩罚已经够了。
可以用冷水冲了澡,换了身母亲的衣服,躺在园中,爷爷生前最爱躺着晒太阳的木摇椅上,晒着太阳,睡着了。
两天一夜没睡,身心都疲倦到了极致。
梦中,会见到相见的人,也会摆脱想忘掉的人。
…………
当卫淇奥见到悠哉躺在木椅上睡觉的宋星雨时。
惊喜松懈而后怒上眉梢,因找到她而狂喜,又因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的那人竟然悠哉地在睡觉而狂怒,但最后,都化为了一种隐忍且小心翼翼的妥协。
周正则的眼神片刻不离卫淇奥,他脸上每一丝的情绪,他都没有错过。
自见到宋星雨的那刻起,摇摇欲坠的卫淇奥像是突然获得了某种天外魔力,迈着稳健且轻盈的步子,走到宋星雨身边。
小心翼翼地将其抱起,轻轻地将她扣入怀中。
刚刚还像瘟鸡一样的卫淇奥,突然成了健身房里动辄举十几斤废铁的壮汉。
抱着宋星雨健步如飞的往前走。
这是在偷妹妹?
他连叫她醒来的步骤都免去了,拖着几日没吃没睡的身子,偷了人就走?
他只听过入室抢劫,入室偷盗的,还没见过入室偷未婚妻的……
入室偷未婚妻,这受法律保护吗?
他算不算协助违法?
卫淇奥走到他身边,冷声道了句:“你开车,送我们回公寓。”
“滚!老子是你们司机吗?被你们俩口子折磨了两天了,饭都没吃,还指使老子给你开车!想得美!老子要吃饭!”周正则一屁股坐到地下,横竖不肯走。
卫淇奥无奈:“你先把我们送回去,到了我做给你吃。”
周正则觉着新鲜:“你?会做饭?还喂我吃?”
卫淇奥此时有求于人,不敢拖延,他生怕怀里的人醒来,生怕她再用之前的冷脸对他,更怕他一个不注意,怀中的人又像这几次一样,趁他不注意就消失。
“你让我咬碎了堵你嘴里都成。”
周正则浑身一颤,恶心的直干呕:“你找老婆把脑子找坏了!别你做了,你打电话让人送过去,就你这身体状况,也不知道会在下几秒猝死。”
返程的路上,卫淇奥抱着宋星雨,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的睡容。
“真是奇怪,这丫头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被人偷了都不醒?睡得这么死!”
卫淇奥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哪怕怀中之人是尸体,他也要这么一直抱着,不能再让她消失了。
那种感觉,他再也不想体验了。
这次不同以往,去东北,他查得到行踪。去关中,还联系得上她。
她身上不带任何通讯设备,不通知任何相熟的好友,不声不响,不告而别。查尽所有出行记录,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
奈何就是找不到有关她的丝毫痕迹。
她朋友不多,如果周正则和唐棠都不知道她在哪,那他再无能为力。
经过这次之后,他一定要想方设法,让她在他能控制得住的圈子里活动,不能再让她说消失就消失了……
…………
周正则很识趣,把卫淇奥和宋星雨送到之后,自己开着卫淇奥的车走了。
卫淇奥对于这种结局求之不得。
知道宋星雨爱洁,回到公寓之后,拖着疲倦到了极点的身体,把自己里里外外梳洗整理了个干干净净。
顾不得其他,小心翼翼地钻进她的被子里,生怕惊动到熟睡着被偷来的她。
…………
睡醒睁开的第一眼,可以同时看见最爱且最恨的人,大喜与极怒两两相抵,倒也让人诡异的平静下来了。
脑海里钻进档案里的那些资料照片。
身体抗拒着他的亲近,却又得忍着千情万绪,逼迫自己接受这种亲近。
他抱得紧,睡着的眉心都紧蹙着。
这是公寓,我的房间……
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他带到这儿来的?
我也无心再去纠结这些没必要的事了,正好回来了,也不用我醒,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宋宅的?
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
这足以让我起警惕心。
不会的。所有和他相关的资料我都烧了,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猛地,他睁开了眼。
我本想装睡,但被他撞了个正着,心想没有做作这一下的必要。
他现在肯定有不少疑惑要询问我,我还是冷静想想,该怎么把谎圆过去。
“饿了吗?”他抚着我的长发,柔声问道。
饿倒是饿了,见着他,饿也倒胃口,等会和以后都免不了要一起吃饭,如今和他吃饭都是一次折磨,在事情为尘埃落定之前,那么多顿饭,顿顿都折磨。
那么多招,我偏偏找了个最折磨自己的方式报复他。
所幸,只需要坚持三个月。
“嗯。”
“我去做饭。”他说完便起身。
我也不阻止他,一是巴不得他离我远些,二是为了避开他问我这几日的行踪。
他不是傻子,我无缘无故跑到宋家去,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必须要想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才行。
自我不告而别,带着綦爷爷北上之后,这已经是我第三次不打招呼玩失踪了。
而且这第三次,我还把手机给丢了……
做我宋星雨的手机,也真是“命苦”。出门一趟,就得出一次意外。上次那部,被卫淇奥砸了;后来这部卫淇奥送的高级货,在我在路边摊看过资料之后,就忘拿了,扔路边了。
后来也提不起劲儿去拿。
也不想拿。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那部时刻膈应的东西甩掉。
膈应的人暂时甩不掉,膈应的人送的东西再不扔掉,我对自己也太残忍了。
……
卫淇奥的心思我是越发摸不准了。
他做了一桌子饭菜,一口不动,持筷子看着我吃……
他这是在和我玩心理战?
对!肯定是这样。自我上饭桌开始就做好了他会询问我的准备,但是他有关这方面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反而问我饭菜是否可口?
我被他看得有些恼火,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放下筷子和半碗没吃掉的米饭,微笑着对他说:“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把饭吃完。”他的脸色骤变。
他要是不这么命令我,好好和我说,兴许我会给肚子个面子,把饭吃完,但是他这么不客气,那我只好委屈自己的肚子先饿一会儿。
我还是很有礼貌的回了他:“我吃饱了,你吃吧。等会我要回趟学校拿东西。”
“嗯,把饭吃了,我和你一起去。”
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样的交流让我倍感烦躁。
有什么好跟的?!以前不见他这么多事……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朝他笑了笑。
然后回房换了身衣服,出门找吃的。
这回卫淇奥没再拦着我,而是收拾好了碗筷,紧跟着我换了身衣服, 俨然一副要和我一起出门的意思。
在玄关处,我的表情终于有了丝松动,带着愠怒:“我说了我自己去!”
“我说了我送你。”他哪有一丝要退让的意思?
“那你自己去吧。”我冷声道。
大不了就是不吃饭嘛……
也不差这一顿,早就被他败了胃口,想必出门也是气得吃不下。
回到书房,也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街灯,我自顾自的磨墨。
浮躁的时候,最该多练字!
不知不觉,纸上就写满了《青玉案·元夕》的前两句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只因这一句词里,就涵盖了与卫淇奥纠缠着的两个女人的名字。
星雨当然是我了,那叶千树……
我笔锋一顿。
他轻声推门而入,坐在书房侧坐,自顾自地煮起了茶。
真是受够了……
以前也是这样,我练字养性,他泡茶看书。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何比得?
再这样下去不行!我的反常,他定有察觉,再说和我相比,他更反常,他现在的反常我甚至不知是何为谁……
我光顾着自己难受,倒忘了好好缕缕我身边的这位对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要是他,趁着我出去这段时间,好好的去和那疯姑娘柔情蜜意一番,也不枉那姑娘无名无分的陪在在他身边十几年。
要说起来,新中国成立这么多年了,还有这样的事,也着实开了我的眼界。
那位在游乐场和剧场遇到的那位如瓷娃娃一般的少女,是张瑶认的闺女。张瑶想要个闺女,所以把她收养在了身边。这女孩也是个命苦的,她是如何来到卫家,我就无从得知了,因为资料里没有。
他这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二人耳鬓厮磨一起长大,要说三秒一个拥抱,五秒一个轻吻的关系,是纯粹的所谓“兄妹”,这说出去谁会信?
卫淇奥可是个风流人物,这没血缘关系的瓷花妹妹,他一点歹念都没有,可说不过去。
那姑娘被卫家宠得和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似的,说不定是把她当童养媳养呢?除了这样的理由,我还真没想到会有其他什么原因,把一个素不相识,无半点血缘关系的女孩,宠成这样……
走在路边都要背背抱抱,亲亲腻腻……
杨过和小龙女朝夕相处生了情。
图坦卡门(埃及法老)和他姐姐朝夕相处,娶了他姐姐做王后。
我思考得过于认真,所以连他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后都未察觉。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他轻轻吟念我纸上胡乱写得词句。
“你做梦的时候,也在念这句词。”他的眼神幽深的像一个无尽的悬崖,拉扯着我往下跳。
这是个坑。
“回了趟宋宅,想到当年爸爸给我起这个名字,一直在做梦。”我低下头继续写,故作淡定掩饰心虚。
“嗯。听周正则说,自叔叔阿姨过世后,你从未踏入过宋宅。”
我挥笔的手微微一滞,沉默了半晌,说道:“是啊,但…这几天想去了,因为心情不好。”
实话实说。
想要把假话说得真,就得夹杂着真话说。我心情不好,他肯定知道。
“因为我。”这是陈述句。
“嗯。”
“为我,我知。但为什么事,还需宋小姐点拨。”卫淇奥囫囵了有一两月了。
卫淇奥终于开拔了。
他是心理战的高手,知道怎么一点一点的磨,最后达到自己的目的。
处心积虑的让我爱上他的这个过程,足以让我领教了他操弄人心的手段。他是个不急的,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像狐狸一样狡猾的等待猎物上钩,像狮子一样凶猛地收获他的猎物。
我俩都看过《君主论》,但在实践领域,我不及身旁的这只披着狐狸外衣的狮子,千万分之一。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对是错,因为我心爱的男人,动辄可以一月不理我。或者说,我在担忧我的未来,我在想,我是不是过于草率交付真心了。”这都是实话。
和卫淇奥这样的人扯谎呢,如果骗术不高明,不仅骗不了他,还会折了自己。
与其让他费尽心思的去猜,逼着他去调查我这些日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事,不如坦率的告诉他,让他既认识到我心情不好是有迹可循,又无暇顾及那些我有心遮盖的重点细节。
诡异的,他没有继续话题下去,转而道:“这《青玉案·元夕》的绝句,在最后两句。”
叶千树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名字,对于风流的卫淇奥而言,可是日日笙歌的女主角……能不敏感吗?
我既让他敏感,又要让他察觉不出异处。
他绝对想不到对于他的事,我已经了解了七八分了。
和我一样,他很自以为是。我自以为是他很爱我,他自以为是自己瞒得很好。
“但是这第一句,有我的名字。”也有叶千树的名字。
我转身看向他,温柔且底气十足地对着他的双眸。
“嗯。你出生的那天,繁星如雨,所以叫星雨。那晚万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正好应了青玉案元夕的第一句。”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你的名字出自诗经,我的名字出自宋词,我们的巧合,真是多得数不胜数,我们的缘分,就像是上天安排的天生一对,你说是吧?”
真是辛苦他这么处心积虑的接近我了,为了迎合我的喜好,竟然做了那么多事,制造了那么多我以为是天定的“巧合”……
他见我盈盈一笑,眼神深邃了些,甚至有一瞬,凝视我失了神。
我察觉到卫淇奥的反常,就是他现在这样…
总是会因为我的喜怒哀乐而变得格外奇怪……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