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久很沉很幸福的梦。
美得人不想醒来。
可是总有坏人不让我好好睡觉。
梦外有很多人,周正则,李如夙,周奶奶,周叔叔,綦新巍……
唐棠好像一直在哭。
二姨也哭。
鼻腔明明只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她们却好像是在我的灵堂一样。
…………
“你还来干什么?”
“滚出去!我们不想见到你!”
接着……
是争吵的声音,碎裂的声音,打斗的声音,还有哭泣的声音……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在梦里继续沉溺下去?
我很努力的想睁开眼让他们别吵。
可是不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无法醒来。
…………
“宋星雨,如果你醒来,什么都依你。”
这个声音好熟悉。
他在抓着我的手,我浑身难受,我不想他触碰到我。
我想挣扎,我想让他滚开。
可是……我醒不来,爸爸妈妈在陪我放风筝,我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
争吵,剧烈的争吵。
“卫淇奥,我让你好好照顾她,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你把星雨照顾进了医院?你让我怎么和小弃交代!”
“淇奥啊淇奥,星雨从小孤僻缺爱。她那么决绝的要嫁给你,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她,何苦招惹她?”
分不清是张瑶的声音还是周奶奶的声音。
也许都有。
所有的长辈都在责怪卫淇奥。
在梦中,也醒着。
慈爱的父母爷爷陪着我玩耍嬉戏,耳边尽是病房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对话。
“卫淇奥,我不管你不怎么想的,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星雨一个交代!你们俩已经订了婚,我只认星雨这一个儿媳妇,如果不是她,你以后也不要回卫家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畜生!
…………
我醒来已经是第三日了。
终究还是醒来了。
老天爷送了我三日和父母爷爷相处的时间,代价是,索了我半条命。
唐棠趴在我身旁睡着。
我见到她的小脑袋,都忍不住勾了勾唇。
怎么有人可以连脑袋都长得这么可爱?
渴。
我努力尝试着自己起身,奈何这样的动静惊动到了唐棠。
她见我醒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哭:“死丫头!你终于醒了!你这个臭婆娘!”
“……”
“你这个死三八,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神经病!喝那么多酒!”
“……”
她一哭,我也不知为何,开始掉眼泪。
这丫头嗓门大,这哇的一哭,闹得动静极大,医生护士都被惊动来了。
正好,也省得她叫医生了。
…………
周正则不过是下楼买了些吃食,就错过了我醒来,为此,他非常气愤地和偷懒地唐棠吵了一架。
俩幼稚鬼在我面前闹着,面上也不自觉带了些笑意。
我已无大碍,只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喝酒。
胃很疼。
我没做声。
我醒来的消息,如同泄洪一般,炸开了锅。所有长辈都陆续来到我这个小小的病房。
周芸奶奶,綦新巍,周继康,还有……张瑶。
她款款走到我床边,坐了下来,握住我的手。
“孩子…你还好吗?”她温柔问道。
远在瑞典的张女士来了。
“还好。”
“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我这次来,是代表卫家给你个交代的!我张瑶只认你这一个儿媳妇儿,谁都改变不了!等你养好病,我亲自给你们操办婚礼!”
我扯了扯嘴角,苦涩一笑:“张阿姨,莫强求,别强迫他,我放他自由。”
张瑶拍案而起:“我看谁敢忤逆我!星雨,我说了!我只认你这一个儿媳妇,他卫淇奥,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我象征性地落了泪:“张阿姨,他不爱我。我不想勉强,我不嫁了。是我和您无缘,没法做您的儿媳妇。”
张瑶满目惆怅:“孩子,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你放心,阿姨一定给你个交代。”
我敛住眸中算计的光,扯了扯嘴角。
我的目的,达到了。
虽然没了半条命,但,很值得。
一切要从那日卫淇奥与我两清开始讲起。
他为了冯霜,抛下之前处心积虑接近我之后所得的一切,我就明白,卫淇奥愿意为了冯霜,牺牲所有。
他爱惨了那姑娘。
哪怕是15%的股份,都不足以和冯霜相提并论。
若是不用婚姻的途径,他还有更多的招儿等着我,他此次回国,就是为了和綦家争权,而我这15%的股份,他绝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
夺股权,不用联姻,那就只能像他对待綦家一样,明着和我抢了!
綦家在万世根基那么深,他都能插足进去。
对付一个常年不管事的我,简直不用太容易!
若是以前,我是不在乎的。可现在,卫淇奥在乎什么,我就要抢什么。再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拱手相让。
与其等到山穷水尽之后才找出路,不如防患于未然,在卫淇奥采取行动之前,先发制于人!
我要让他的狐狸算计变成痴心妄想。
我这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命,硬得很,我敢拿出来赌,他卫淇奥敢吗?
不能怪我,卫淇奥,是你不地道的先招惹我,先算计我,让我爱上你,就得付出代价。
…………
卧床半月之后,我尝试着自己下床走动。
唐棠有些敏感,每天都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生怕我喝酒,生怕我又消失不见了。
这段痛彻心扉的自作多情,最大的收获,就是身边这个会为我哭,为我笑的,和周正则一样重要的傻丫头。
如果爸爸妈妈给我生了个像她这么傻的妹妹就好了。
…………
什么都好,就是心慌,慌得睡不着,慌得直想做些什么。
明明累极,却没法睡觉。
我一向浅眠,可怎么都能睡一觉。现在没法闭上眼,没法面对黑夜。
哄着唐棠睡了之后,我轻手轻脚地起身。
颤颤巍巍地,走到楼下,买了包烟,躲到医院天台去。
胃疼,心慌。
不知道怎么才能缓解这样的焦躁。
自从关中回后,也不知怎的,就染上了这东西。
它纵有千百般不好,能够让我大脑空一会儿,哪怕一会儿,对我来说,也是如雪莲灵芝一般的好东西。
我背靠着天台的围墙,点燃了烟,深吸了口,仰头吐出过肺的二手烟。
心慌缓解了一些,可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接着,是一阵钝痛,眼泪直直流。
并不是我有多悲伤,而是眼泪它想要流出来。
这是一种很麻木的感觉。
一切都是本能,没有感受。
我眼神空洞的看着漫天的星星,天台的夜风带去了一些燥热。
我出生的那天晚上,星星也很多。
当时爸爸紧张地起不出名字,看了眼天空,又看了眼万家灯火,于是联想到《青玉案元夕》的那句,更吹落,星如雨。
再就有了我的名字。
宋词里的星如雨,所以是宋星雨。
“什么时候开始染上这东西的?”
这声音,好熟悉。
我缓缓将视线下移。
他离我十步远,站定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一如在机场初见时那样。
我哭着笑了。
他本想走向我,轻轻挪了一小步,却又止住了。
整个人楞在那儿。
我现在看起来应该很不好,毕竟是没了半条命,肯定很丑吧。
反观他,依旧衣冠楚楚,一尘不染。
我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和我受一样的折磨?他又怎么会觉得折磨呢,心上人在侧,该是人间多大的喜事啊!
我轻轻叹息,灭掉手中的烟头。
当他不存在,朝天台门口走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腕……
“对不起。”
我笑了,又哭了。
一边哭,一边笑。
这应该是我本年度,听到的最好笑的一句话。
我笑着流着泪,望着可笑的他,问道:“对不起什么呢?”
这么近的距离,我才看见他眼底的青黑色,本觉棱角分明的脸,现在看着有几分瘦削,看起来有几分病态。
“什么都好。”
我又笑了。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自己不要命,关你什么事。”
“宋星雨,别拿自己开玩笑。”他带了几分怒意。
“卫淇奥,别拿这副样子恶心我。”我眼角带泪笑着说。
他的眼角落了滴泪。
这鹅毛般轻巧的眼泪,滴在我手背时,烫得…心疼。
“我以为你只是对我狠,没想到你对自己更狠,狠到连命都可以不要!”他突然发了狠,剜着我的手腕。
老天爷,他真的在哭…
哭得假兮兮的。
哭得我只想笑。
在我住院的时候,这个人正在陪着他的心上人,给她喂饭,陪她玩耍,还要给她讲睡前故事……
“你这是在为我哭丧吗?”我有些愣愣磕磕地看着他。“真是让你失望了,我作死没死成。”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消沉下去。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让人觉着莫名其妙的绝望。
他演出来的痛苦反应,和真正在经历着痛苦的我相比,好像不相上下。
“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吧。如你所愿,我们两清了。”我轻轻浅浅地说完,淡淡地推开他。
他失了所有的气力,僵在原地。
“事到如今,怎么两清?”他有些失神的呢喃。
接着,他面露凶狠,冰寒的眸光直直地与我眼神相对:“折腾了半条命,舍得和我两清?”
“是你,欠我。”我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我的狠厉,猩红着发起了狠:“这次折了半条命,和我在赌什么?”
“赌你的婚姻。”我开门见山。
“你根本不用赌,我只会娶你。”
这才是真的卫淇奥。凛若冰霜,心狠手辣,阴狠凶残,不择手段。
“你早就知道我背着你做了什么吧?”
他没否认。
“你自以为能把我玩弄于股掌,让你失望了。”我冷嘲道。
他一如往常一般,把我拉入怀里,不带一丝情感地抚着我的长发,讥讽道:“你拿命陪我赌,我怎么舍得让你在我股掌间溜走?”
“孰赢孰败还说不准,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都别装了。未婚夫,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我们之间的事情,私了。不要扯到冯霜。”他开门见山。
啊,因为心上人的健康遭到的威胁,所以迫不及待的要离开我?
“谁是冯霜?”我故作惊讶。
“如你所言,已经撕破脸了,就都别装了。她住院,是你的杰作吧?”
这是为了心上人向我问责?
“呀~被发现了?我是不是应该紧张呢?”我似有若无地笑着。
他扯了扯嘴:“没有下次。”
我笑了:“大家都在凭本事害人,你伤我时,一次又一次,我伤她,却没有下次,卫总,您这是什么道理?”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她和你不同。”
“卫总言下之意,就是我活该被你欺负?”我恶狠狠地反问他。
他松了手,有些懊悔,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你在心虚什么?良心发现,发现被欺负的我有几分可怜?”
“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地和我说话吗?”他冷冽道。
“先咄咄逼人的不是我,先居心叵测的不是我,先玩弄人心的更不是我。我不过就说了两句不顺卫总的话,与我相比,您这点算得了什么?”
“你要赌什么,我都陪你赌,下次的赌局,不要拿命开玩笑,不要带冯霜…”他妥协了。
这个披着狐狸外皮的狮子,和我妥协了?为了他的心上人?
我突然觉得很绝望。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真的伤害冯霜,我又岂会不知那少女有多无辜?
我报复心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这中间,我受了多少的煎熬和痛苦。见到那个如瓷如玉般可爱动人的少女,我多少次做噩梦?
我曾发誓,哪怕是伤了自己,都不再伤她分毫。
这本就是我与卫淇奥之间的事。
可卫淇奥把我当成了要害他心上人的毒妇。为了防止我这个毒妇再次攻击他的心上人,他不惜专程来找我摊牌。
真是用心良苦。
“好,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你说。”
“告诉我,你是怎么察觉到我在做什么的?”
他眼眸一滞,似有痛意。
他背过身去,我无法察觉他的情绪。
“万世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没法瞒过我的眼睛。”此言一出,我立马就知晓了。
“张力元对吗?”我捏紧拳头。
“嗯。”
綦煌是绝不可能背叛我的。因为他比我更想卫淇奥倒台。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张力元!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他这是在讥讽我?
我不在意的笑了笑:“是啊,不然怎么会爱上你!”
他身子一滞。
我又道:“感谢你,和你手底下的人又给我上了一课。”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冯霜的?”他转过身,有些失神的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再不想浪费口舌同他多说一句话。
越过他直接走掉。
背对着他,只听他浅浅问了句:“去关中前对吗?”
我止住脚步,听完之后,再没回头,离开天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