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矜冬天的围巾、手套和帽子是宋许垣织的。
徐矜家里摆着的薰衣草味洗衣液是因为这是宋许垣以前的味道。
徐矜补好的那颗蛀牙,是宋许垣陪她一起的。
徐矜的校服上有‘徐矜的’三个字,这是因为宋许垣的校服上也有,宋许垣说过这是为了不认错校服。
徐矜爱吃糖醋排骨,这道菜就是宋许垣学会的第一道菜,又因为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道菜并且做给她吃,所以徐矜现在最爱吃糖醋排骨。
…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两人曾经相伴的时光。
是看到就会想起来那段记忆的,如此深刻,就像被刻在石头上的真理名言,千百年都不会消失。
不说海枯石烂,不说天崩地裂,只望能长长久久,直至白头。
徐矜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是恢复以往活蹦乱跳的样子,她扬眉道:“就算怕我担心你也不能不说啊!大哥,你这个伤口恢复不好要留疤的!”
宋许垣松开抓着徐矜手腕的那只手。
“哎呀!”徐矜突然惊呼,“被瓷片划伤是不是得去打破伤风啊?”
宋许垣也惊呼道:“打针?”
徐矜转了一下瞳孔,笑眯眯地说:“你怕啊?”
语气那么温柔,宋许垣总觉得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藏着不怀好意。
他确实怕,从小打针就哇哇哭,可他还是嘴硬:“怎,怎么可能?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
徐慕周小时候也老爱说这句,他打不过徐矜就会说“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才不跟你这种头发长见识短的人打架。”
徐矜打小就知道这是虚张声势。
宋许垣移开目光,打了个冷颤,徐矜现在眼神就像是看透一切,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可装的。
宋许垣摆摆手:“不用去的啦,我小时候打过破伤风针,这个伤口其实没有很深,肯定不用去打。”
“去医院。”徐矜坚持道。
她拉着宋许垣,走到路边想打车。宋许垣拦下她招车的手。
“好啦,我自己会去的,去医院还要市民卡呢,我都没带。”宋许垣说,“我们在陶艺馆花了那么多时间,你肯定饿了,饿着肚子不好。”
宋许垣倒也不是真想逃避去医院打针,以前听徐矜说过,她小时候不爱吃早餐,所以现在偶尔会胃痛。
在陶艺馆呆了几个小时,也就去之前喝了点下午茶,那点食物指定消化完了,现在徐矜空着肚子,他怕她胃痛。
“饿着肚子算什么,你要是真感染破伤风有生命危险的好吧。”徐矜不以为然道。
上了高中以后,徐慕周天天督着她吃早餐,几乎就没犯过胃痛,徐矜都差不多要忘了这茬了。
说起来有时候不想吃早饭的时候,宋许垣也会隔三差五给她从食堂带早饭。
原本这不是属于宋许垣的活,是后来听徐慕周说,徐矜初三的时候一次期中考,胃痛犯了。
趴在桌上,保持一个姿势根本动都不敢动,动一下就多痛十分,胃里像是被一只手搅和,徐矜在语文考试时直接痛晕过去了。
就是因为这件事,徐慕周后来每天都监督她吃早饭,高中的时候宋许垣又怕徐矜吃的不够饱。
“别人饿着不是大事,你饿着那就是天大的事!”宋许垣眼神认真地看着徐矜,小姑娘家家,一点都不知道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
徐矜:“?你还反过来教训我了?”
宋许垣牵着徐矜的那只手撒娇一般的摇摆:“不是啦,我就是怕你胃痛,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通知我妈一声。”
徐矜直愣愣地看着宋许垣,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撒起娇来还真像回事,重点是尺度拿捏得很好,一点都不让人感到恶寒。
她回过神,勉强道:“行吧,那我跟阿姨说一声。你想吃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宋许垣看着徐矜拿出手机跟许愿报备,“对了,你妈妈有没有在家给你留菜?”
徐矜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一顿:“我得问问我哥是怎么打掩护的。”
一个电话拨过去,徐慕周接起来第一句,就是特别不耐烦的:“打游戏呢!”
换做别人听到这句话可能就识趣地挂断了,但徐矜哪管啊。
“妈妈呢?”
“哦对。”徐慕周淡淡地说,“她去医院了,我说你今天要去朋友家帮她狗洗澡,妈妈就说知道了,菜给你热着,她吃完晚饭就去医院了。”
“妈妈生病了?”
“没有吧,我们上次不是叫她去体检吗,她说正好空下来了就去了。”
“你不陪着?”
“她说让我在家呆着,不用陪。”
“哦。”
徐矜关掉免提,刚要挂断电话,就听见对面的徐慕周轻声骂了一句脏话。
宋许垣跟徐矜一样若有所思:“你哥情绪好像不太对?”
徐矜点点头。
宋许垣抿唇:“既然家里还热着菜就回家吃,我送你回去。”
两人坐上出租车,在后面的位置互相挨着,车里没开灯,时常有路边的灯光照进来。
车里的空气闷,徐矜头晕,便打开了车窗。
发丝在呼啸的风之下翻涌,宋许垣扭头看她,挺拔的鼻梁在时有时无的灯光下打出了阴影,显得他眼神有些晦暗。
他伸手,捏住徐矜的一缕头发,摩挲了两下。
“回家记得洗头,头发上有泥巴。”
徐矜点点头,却没回头看他,只贪恋着窗外涌进来的新鲜空气。
从市中心到徐矜的小区距离并不远,不过十分钟左右。
车就停在小区门口,两人下车往小区里头走,他们并肩穿梭过一束又一束路灯的白光。
停在单元门口。
“又是这儿。”宋许垣轻声说。
徐矜没听明白,问他:“什么?”
又是这儿,高二的时候下暴雨,来过这。徐矜父亲在家时,他来过这。徐矜喝醉的时候,他来过这。帮徐矜改稿的时候来过这。
八月,几乎每天都要来这。
“徐矜,还有四天。”宋许垣的声音低低的。
徐矜心里咯噔一下,是,还有四天就开学了。
还有四天,就要分手了。
“嗯。”她不知道说什么。
宋许垣把手腕上的帽子拿下里来,给徐矜戴上,空着的两只手插回兜里。
左手摸着裤兜里的那个护身符,是徐矜之前过年送他的,他每天都带在身上。
宋许垣的那顶帽子也还在徐矜的手腕上,她也想给宋许垣戴上帽子,她踮着脚,宋许垣弯下了腰。
两人戴着情侣帽,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远远望去,却能感受到那几步包含着万丈的距离。
相差的是整个高三,是数不清的卷子,是一所离她一千公里的大学。
算不上是鸿沟,也能追上,虽然存在,但能跨越。
宋许垣张开双臂:“抱一下?”
徐矜是一百分想和宋许垣紧紧相拥的,可是现在她忽然矜持起来,尽管内心很想跳到他身上。
宋许垣等了几秒,见徐矜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便缓缓放下了双手。徐矜的心里疯狂叫嚣,干嘛啊这是,徐矜你倒是动啊!他肯定很失望!
她的腿莫名其妙像灌了铅一样。
宋许垣倒是并没有失望,他往前站了一步,一只手猛的搂过徐矜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轻轻按进怀里。
徐矜踉跄着撞进宋许垣的怀里,双手也不自觉地环住少年精瘦的腰身,钻进徐矜鼻腔的不再是他的洗衣液味道,而是另一种香香的气味,令人心安。
好像,是宋许垣的味道。徐矜忽然想起,高一国庆小长假的时候,她也在宋许垣被窝里睡过觉,那晚她睡得很好。
就像漂泊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的,那一只孤独帆船找到了港口,寻到了依靠。
宋许垣摸摸她的脑袋,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嗅着,两个人贴得紧紧的。
徐矜贪婪地呼吸,想把他的味道复刻在脑海,贪婪得就像刚刚在出租车上呼吸窗外的风一样。
在出租车上,晕车得快要窒息的人,捕到了一丝风,然后就沸腾了,疯狂了。
徐矜的脑袋晕晕的,是一片空白,在宋许垣的怀里得到的幸福感与这十几年来感受到的丝毫不减。
她终于体会到了与宋许垣拥抱的感觉。
“徐矜。”宋许垣在她耳侧低声唤她名字,“要一直好好的。”
徐矜没答话,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宋许垣感受到腰间的力道,感受到徐矜的依恋,他把脸颊贴到徐矜的耳侧。徐矜的耳朵热热的,但宋许垣的脸偏凉,她打了一个激灵。
帽舌抵到了宋许垣的肩,从徐矜的头顶滑落,摸徐矜脑袋的那只手接住帽子。
“早点回家吧。”他温柔地拍了拍徐矜的小脑袋。
徐矜可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依依不舍,难舍难分。
可是再不舍得也得回家了。
回到家的徐矜打开灯,家里一个人都没,徐慕周也不在。
她干脆坐下吃饭,没几分钟,周美就回来了。
“矜矜啊,你朋友家什么狗,洗澡还要你帮忙?”周美换了鞋过来问。
刚刚在楼下经历一番刻骨铭心的拥抱,什么打掩护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周美一问,徐矜还得灰溜溜的去把它捡回来。
“哦,一只萨摩耶,太大了。”徐矜怕周美继续问下去,又开口:“哥哥说你去医院检查了,怎么样?”
周美起身,烧了壶开水,背对着徐矜说:“还行吧,人老了就那些病,关节炎,高血压什么的,不是大病。”
徐矜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哦了一声。
“妈妈先回房间了哦,你吃完把碗洗好。”
徐矜一口答应,她也没吃多久,洗好碗就回房间了。坐在书桌前看了会小说,看到有趣的地方就截屏发给宋许垣。
刚发过去,没等他回复,徐矜就进了浴室。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徐慕周还在外面混。
周喻强推了推徐慕周:“她真跟你分手啊?”
徐慕周一言不发,可黑沉着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