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那么痛苦的话……”

　　优姬终于下定决心，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两个小瓷瓶，打开，里面盛着清水般无色无味的液体。

　　“原料很难得，暂时只有两份……不过也应该够了。”她重新塞上瓶塞，沉默了一下，“如果你决定了，我可以为你下蛊。”

　　“呵，还真是很大的诱惑啊……”祁夜拍了拍额头，仰面吐出一口气，目光迷离，“但是，我拒绝。”

　　“为什么？”

　　“风险太大了……我考虑过了，还是不敢。因为就算她这么对我，我还是舍不得拿她的命去冒险。”他笑了笑，“夫人，您自己也说了吧？蛊是一种毒术。就算剂量相当，对个体的影响还是不一样的。”

　　“当年，我父亲是个体质过人的年轻男人，而阿笙却只是个弱女子。他没事，却不代表阿笙也可以毫发无损……抱歉，我真的没勇气去赌。”

　　“说的也是。”优姬颔首赞同，收起瓷瓶，“那么，我们必须先找一个试验品。”

　　“试验品？夫人，这也不太可能啊。”祁夜懒洋洋笑笑，“这种事就算再怎么强迫也没用吧？必须要自愿才行。”

　　“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会为了我这个恶魔……扭曲了自己的感情呢？”

　　“未必。”优姬笑了笑，但那笑容绝不欢畅，“维尔诺斯，你似乎低估了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

　　“进来吧。”她起身，推开了折叠木门。

　　“是。”

　　一身黑底樱花和服的年轻女人躬身而入，乌木般的长发挽起，发梢缓缓滴落着水珠。她跪坐在祁夜面前，声音柔和，表情宁静，“少主阁下。”

　　“莲姬？”祁夜坐了起来，意外地看着这个女人。

　　他能感觉到门外有一个浅浅的呼吸声，像是女孩。但他并没有在意，这座岛上的美丽女人太多了，只以为是个待命的侍女。况且，以优姬强大的“S”级实力，也绝不可能任由谈话外泄。

　　“你怎么会在这里？”祁夜问。

　　“就在刚才，第二侍长大人询问了我的意愿。”莲姬俯身长拜，“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少主，我愿意成为您的‘试验品’！”

　　“你……”

　　那一刹，祁夜第一次正视了这个女人，呼吸停滞。他按住额头，隐约回想起一丝被堕月教团掳走前的记忆。灿烂的阳光，纯白的沙滩，那个怯懦的、永远跟着他却不敢靠近的红衣小女孩……像是遥远的梦境，又好像只是一段虚无缥缈的臆想。

　　“女人……”眉峰微微皱起，祁夜的声音低沉而困惑，“我们……以前认识么？”

　　“以前？不，您大概记错了。”莲姬摇了摇头，淡淡地微笑，“像我这样卑贱的女人，没有资格认识尊贵的坦格利安少主。”

　　“那么为什么？”祁夜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来，“为什么……你要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付出这种代价？”

　　可是灯光太暗了，莲姬垂着睫毛，眼睛深得像是两口古井。他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

　　“因为您是我的主人啊。”女人淡淡地说，“对您来说，我们这种人就像是古代大名身边的‘小姓’，随时可以为您去死——您豢养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祁夜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纷飞的细雨。天快亮了，一抹薄薄的铅色云层平铺在天际东方，遮住了朝阳的影子。

　　似乎明白了莲姬这么做的原因，却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一生中他最不愿亏欠别人，宁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咬碎了牙也不肯求救，却注定永远都要亏欠这个女人。

　　在你的生命里，是否有过这样一个人？永远追逐你的背影，默默地，并不说话，目光却已经诉尽千言万语。

　　“什么都不能牺牲的人，什么都做不到。”优姬在身后说，语气淡淡的，“做决定吧，维尔诺斯。”

　　“嗯……知道了。”

　　祁夜站起身来，对莲姬说，“雨停得差不多了……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回陆地上。”

　　“是。”莲姬温顺地起身，跟在祁夜身后。她从背后看去，这个男人的背影显得尤其孤峻，好似一根迎风而立的劲竹。

　　“对了……你叫莲姬是吗？”祁夜略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谢谢。”

　　“诶？请……请不要这样说！”莲姬脸上蓦地腾起两朵红云，低下头去，“这是我的荣幸……少主阁下。”

　　“现在就走么，维尔诺斯？”祁夜推门而出的瞬间，优姬忽然说，“别忘了，你的伤还没好。”

　　“没事，只是皮外伤而已。”

　　祁夜并没有回头，衣摆在风中猎猎翻卷，如一面黑色的战旗，“快点结束吧……我真的，已经很累了啊。”

　　他一把推开了折叠门，冷冽的海风沿着回廊里灌入，带来一股暴雨后的特有的苦涩。优姬站在原地，听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年我失去了视觉，这一次……又会失去什么呢？”

　　女人从袖里抽出一把小刀，割开手背，深红色的血滴沿着皓腕蜿蜒而下。她打开瓷瓶，把鲜血一滴滴落进去，嘴角抿出锋利的弧线，“听觉？触觉？还是……”

　　“……我的命呢？”

　　*

　　傍晚，栖月阁。

　　夏日时节，大西洋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暴雨过后便是晴天。洛雨笙坐在百叶窗下，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鱼鳞云，它们被半透明的橘色夕阳晕染，美得不似人间。

　　女仆们一一端上樱花酒、生鲜刺身、海胆寿司和铺在碎冰上的生切鱼片，低头用日语说“请慢慢享用”，恭谦地侍立在一旁。

　　原汁原味的日式海鲜，用料和烹饪都是顶级的，可洛雨笙却没什么胃口。她勉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生腥味冲入鼻腔，胃里顿时一阵天翻地覆——

　　“呕——咳咳……”

　　女仆们同时慌乱不已，立刻给她拍背、喂水，各种焦急地询问“大丈夫でしょうか（您没事吧）”。洛雨笙给自己灌了一整杯温水，缓了许久，才觉得略好了一些。

　　她勉力摇头，摆了摆手，用有限的日语解释：“我没事……只是吃不习惯生鱼片……可以换成天妇罗或者味增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