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啦——”

　　清晨，海风从没关好的窗户里涌进来，吹得书页一张张翻动。洛雨笙睫毛微微一颤，被惊醒了。

　　“我……我居然睡着了吗？”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站起身来。难得地，祁夜居然放了她一马，给了她一个不受侵犯的自由夜晚。

　　她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以祁夜那疯狂的占有欲，他对她的迷恋，简直好像是吸毒者在渴求毒品一样……那家伙竟然会放过她？大概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呼啦啦——”

　　又是一阵清风吹来，暖阁里唯一一张长桌的尽头，有一本书正随风不断地翻页。不知为何，洛雨笙觉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合上了它。

　　封面上印着三个娟秀的梅花篆小字——“万叶集”。

　　那一瞬间，洛雨笙如遭雷击。呼吸急促起来，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循着目录，她终于翻到了那首短歌——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视线模糊起来，时光的洪流轰然倒转，回到了五月的渥太华。在那座开满郁金香的美丽山谷里，在那场倾盆大雨的亭子里……曾经有个男人触碰了她的足踝，掌心温热。而她抬头，望着晶莹悬挂的雨滴，轻轻念着这两句短歌，在心里把自己的一生一世许给了他。

　　——天空中阴云密布，隐约能听见雷声。我真希望能下一场雨，这样就能把你留下了。

　　——天空中阴云密布，隐约能听见雷声。就算天空不下雨，我也愿意留在你的身边。

　　明明已经被撕裂了啊……当着她的面、被那个混蛋狠狠撕成了两半吧？为什么又好端端地躺在这里了呢？

　　洛雨笙翻过这本诗集，指尖轻轻触及书脊，感觉到了细密的凸起。那是针脚么？或者胶水？她闭了闭眼睛，仿佛能从一片漆黑里看到男人虚幻的侧影。他低下睫毛，耐心地把每一页纸都粘回去，动作轻柔而虔诚，好像这样就能挽回最初的岁月。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啊……

　　那一刹，太多太重的情绪忽如万马奔腾，踏着记忆蜂拥而来。

　　是啊，就算最后的结局不好，但当初那些最好的时光还是在那里的吧？美好的东西是不会褪色的，她是不可能忘记他的。

　　洛雨笙捂住嘴巴，可眼泪还是一滴滴打在了书页上，像是一场淋淋漓漓的春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那个恶魔的情感……她是真的很爱他啊，就像候鸟依赖天空、游鱼眷恋大海，本能般流淌在每一次呼吸里。

　　毫无缘由地，洛雨笙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对。在意识清醒过来前，身体已经倏然回头望去——

　　木门打开了一道缝隙，她正对上一双瑰丽莫测的深紫色眼睛，心头巨颤。那目光柔软如风丝如纤云，哀伤而又带着淡淡的欣慰，正默默地凝望着她。

　　那一眼，便如同漫长的一万年。

　　她的突然回头令祁夜猝不及防，紫瞳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慌乱。他猛地转身，像只受了惊的野兽，只留给她一个匆匆的背影。

　　“祁夜！”一股热血直冲到心口，她脱口而出。

　　那个黑衣的背影僵了一下，肩上抖落一层薄薄的白霜，却没有回头。相反，他加快脚步，转眼登上了对面的山崖。

　　洛雨笙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捂住左胸，缓缓地蹲了下来。她觉得心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无力呼吸。

　　她想他一定在门外看了她很久吧？久到衣服都结了霜，睫毛上盈起一层细密的夜露，他却看得那么出神，丝毫不曾察觉。

　　那个人就在幕后无声凝望着你，永远地。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可只要你呼唤他，他就一定会舍命来保护你。

　　虽然看起来是富有天下的王子，可那个家伙心里其实就只是一只孤独的小野兽啊……伤痕累累的，蜷缩在漆黑的深渊里，冷得浑身发抖。

　　他的凶狠，恰恰是因为恐惧。他只是害怕你离开他，很怕很怕……所以只会蛮横地把你锁在身边。

　　那个人喜欢你，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不得不拼命掩饰着自己笨拙的心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他其实已经用尽全力对你好了啊……可是你却看不到。

　　洛雨笙慢慢慢慢地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枚白玉色的卵。像很小的时候那样，她把脸埋进双臂间，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人发觉自己是在哭泣。

　　风里忽然吹来一丝飘渺的笛声，隐隐约约的，好似一根随风飘荡的羽毛。洛雨笙霍地睁开眼睛，透过窗子朝外看去，黑衣的年轻人孤身坐在岩石上，闭目吹着一片草叶。

　　简单的英国民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旋律。她扶着窗棂，起身，在心里默默地为他伴唱——

　　“您是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西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向居住在那里的某人问好

　　他曾是我的真挚爱人

　　……

　　请转告他为我缝制一件麻纱衣

　　西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无需针穿无需线缝

　　他终将成为我的真爱

　　……”

　　海风吹动祁夜柔软的黑发，朝阳在他背后升起，在大海上投下一道温暖的、金红色的光痕。波光粼粼，碎金般的海浪拍击着岩石，那缕古朴悠远的音乐仍在风里旋转，旋转，旋转……仿佛永不停歇。

　　“……

　　请转告他为我觅得一片良田

　　西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在海水与浅滩之间

　　他终将成为我的真爱

　　……”

　　*

　　夜晚，漓天宫浴室。

　　“太夸张了吧……”洛雨笙披着浴衣，走进一座堪称恢弘的罗马式浴场，“好奇怪，理绘夫人和雷伽先生，在审美上的差距……还真是大得出奇啊。”

　　浴场呈椭圆形，巨大的圆形屋顶下是一个复古的罗马式浴池，面积很大，叫人怀疑那根本就是个泳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