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胡一方
古月医堂内。
一层大厅中。
虽然是白天,可这里十分昏暗。
一排排药架陈列其中,架子上是若干带抽屉的小方格,横平竖直,十分规整。
抽屉上贴着白纸。
白纸上写着药名。
参三七、淮山药、云木香、玄胡……
人参、灵芝、何首乌、天麻……
有常见药材,也有名贵药物。
大厅墙边,放着一张长桌,上面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摇曳中。
一个人影,在翻阅着什么。
他穿着宽大白袍,其下,仿佛空荡荡一样。
“哗啦。”
他伸出枯瘦的食指,又翻开一页。
枯黄的纸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画着难以识别的图像。
“原来是这样,是我搞错了配方……”
“哈哈哈,我终于找出问题所在了。”
他突然欣喜若狂,手舞足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旁边的纸,取笔蘸墨,在上面赶紧抄写、记录。
他写下一行文字:
“当以其质皆相”
“相”字最后一笔还没落下。
敲门声就响起。
赵成站在古月医堂的匾额下,问道:
“明明是医堂,为什么白天闭门不开呢?这胡一方不诊治病人吗?”
“不清楚。我只听说他医术高明,人称一方病除什么的。”
胡一方焦躁地跑到门前。
“谁啊?干什么的?”
“是胡大夫吗?”冯玖问。
“我是,干什么?”
“瞧病!”赵成回答。
“什么病?”
赵成挠挠头,“上火。我想应该是。”
“上火?”胡一方声音骤然提高,“不瞧不瞧。这种小疾,算不得病。这怎么能算病呢?找别人吧,我不瞧。”
“我想,胡大夫还是看看得好。”
赵成尝试让胡一方开门。
“只看疑难杂症,小疾不瞧。”
胡一方还是没有开门,他转过身,背过手,跺着步子回去了。
他回到小桌前。
继续坐下来,在纸上做记录。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笔上的墨已经干了。
“上火!上什么火!我头上冒火!”
胡一方嘴里咒骂着,又重新为笔蘸墨,再一次落笔。
“当以其质皆相同者,或”
敲门声再次响起。
“可恶。”胡一方要站起来,可又坐下去。“算了,我且由他们去,不做理会。等会,他们自会识相离去。”
胡一方咬咬牙,继续写:
“当以其质皆相同者,或可为之。”
敲门声还在继续。
“咔嚓。”
胡一方手中的毛笔,被他折成两段。
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胡一方从门中探出半个身子。
“监异司?你们来……”
赵成这才得以见到他的真容。
胡一方年近中年,面容枯槁,身形消瘦,穿着一套宽大袍服。
“来医堂,当然是求医。他——”冯玖指了指赵成,“有些上火。”
“只瞧病么?”
“是,我上火了。”赵成点头。
“瞧完就走?”
“对,开药就走。”冯玖也点头。
“好吧,到堂里来。”
赵成、冯玖走进古月堂。
他们一走进药堂,就感觉一股寒气逼来。虽然是近秋时节,可感觉像是到了冬天。
“啊啾~”冯玖打了个喷嚏。
“好冷。”赵成也不自觉环抱双臂。
胡一方听闻,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才缓缓说:
“这里有些奇药异方,热了放不住,要冷藏。”
穿过一排排药架。
三人来到了柜台处。
胡一方走到柜台后,站定。
“伸手,号脉。”
赵成伸出手去。
胡一方手指搭上赵成手腕。
“嗯,脉象虚浮,心率不稳。应是长途奔波、进食不定所致。”
从妖间客栈,到南康外城。
这胡大夫所言非虚。
“伸舌,看苔。”
赵成张开嘴,吐出舌头。
胡一方只扫了一眼。
“嗯,舌苔发黄,厚而黏腻。确实是心浮气躁,阴虚火热。”
“还真上火了。”冯玖道。
赵成道:“胡大夫,还请您开点药给我。”
胡一方叹口气。
“好好好,我抓点药给你。”
他从柜台上拿起一杆小秤,拿过一张厚纸,一边走向药架,一边絮絮叨叨。
赵成只听见什么“要清心火”、“黄连”、“连翘”、“五味子”、几钱几两云云。
胡一方熟练地在药架间穿梭。
甚至不用看抽屉上的纸条。
不一会儿,胡一方拿来一个药包,已经用麻线扎好。
“拿好,文火煎熬,口服。”
“就一副吗?”冯玖问。
“一副病除,绝不多开。好了快走吧。”
“这多少钱?”赵成问。
胡一方皱眉,一脸不耐烦:
“药量多少,几两几钱,我自有度量,你只管服用。”
“我是问价格?”
胡一方摇头,“我瞧病从不要钱。”
赵成愣住了,冯玖也不知道他竟不要钱。
“快走吧,快别烦我!病我都瞧过了。”
胡一方伸出干枯的手,推着赵成往外。
赵成并不理会,只是冷声道:
“病是瞧了。可我还有一物,想请大夫瞧一瞧。”
“什么?”
“冯兄,把东西给他看看。”
冯玖闻言,立刻从袖中拿出手帕。
他打开手帕,取出那对耳环。
“这是什么?”胡一方瞪大眼睛,看了半天。“耳环?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胡大夫,这是在你医堂门口发现的。”
赵成拿出有泥的那只。
“这不是我丢的,你应该找失主。”
“这是在一位死者身上发现的。我还在死者身上发现其他东西。”
冯玖取过带血的那只。
胡一方气得发抖,火冒三丈: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存心来这里找麻烦是吗?瞧病,我也看了。求药,我也开了。”
“你们脑子还好吧,不好我再开药给你!你又发现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冯玖张口,做了个口型。
“你说什么?”胡一方问。
“蛊虫。”冯玖说出两个字来。
胡一方眼神忽然飘忽,然后变得阴沉。他向后退了两步。
“什么鼓啊,锣啊,我没听过。”
冯玖神情严肃,正色道:
“胡大夫,我们怀疑,你——”
“怀疑什么?有什么好怀疑的。”胡一方打断了冯玖,“怀疑就是胡猜!你们监异司就能随便闯进别人家里了?”
“我且问你,你们是有千户口谕,还是有调查批文?有吗?”
“没有!没有吧!没有就滚出去!”
……
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们还会再来的。”冯玖在门外,气愤地大喊道。
“冯兄,你太冲动了。”赵成摇摇头。
“虽然他有嫌疑,但我们没有明确证据。先只做询问,再暗中调查就好了,不必激怒他。”
“对不起,没忍住。”
冯玖无奈道。
……
胡一方回到桌前。
“真是麻烦。”
他忿忿地抓过砚台。枯瘦的手上青筋浮现,砚台被碾碎成粉末。
黑色的墨汁。
从手上。
一滴滴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