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傍晚回家的时候,沈明娇正待在衣帽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倚在门上看了会儿,沈明娇都没有注意到他,他才屈指敲了敲门,朝她走过去。
沈明娇盘腿坐在地上,扭过头来看他,眼睛弯弯的,眸光很明亮:“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是冬日,京都六点一过天就全黑了。
以往陈礼回来的时候,天幕上很少还能看得到白光。
但今天,他都到家了,天都还没全黑。
“今天事情少,处理完了,就回来了。”陈礼说着,坐到她身后的沙发上,看她好像在整理衣服,忍不住挑了下眉,“你在做什么?”
不怪陈礼意外。
他家这位祖宗,可是正儿八经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家里的衣帽间向来都是请了专门的人来整理的,她别说是整理衣服,连家里空着的衣架在哪都不知道。
“前段时间去京郊录节目,认识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妹妹。”沈明娇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手上已经叠好的粉色旗袍装到身旁那只质地精良的深色盒子里,又收到一只同色的纸袋中,“我答应她,等她录完节目回京都,要送她一条裙子。”
“今天正好有时间,就想着给她挑两件,明天给她送过去。”
《理想生活》的录制上个星期就录完了,左菲菲也回了京都。
不过和沈明娇这样的闲人不一样,左菲菲虽然才刚出道不久,但她工作也不少。
《理想生活》一结束,她立刻又马不停蹄的进组拍戏了。
不过她年纪小资历浅,拍的倒也不是什么大制作,也不是重要角色。
——以上,都是左菲菲的原话。
她的剧组就在京都影视城,沈明娇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就想着去给她探个班。
正好把答应送给她的礼物给她送过去,还赶得上当新年礼物。
“又交到新朋友了?”陈礼说。
他倒是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愉快,只是眉眼淡淡,看着也没有很高兴。
时至今日,他自然不会再伸手去阻拦沈明娇交友。
只不过到底还是不怎么乐意罢了。
“是啊。”沈明娇倒是很坦荡,人还坐在地上,眉眼弯弯的转过身来面对他,明知故问,“你不高兴啊?”
“谈不上。”陈礼抬手摸摸她的头,她就顺势枕到了他腿上,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陈礼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自己,盛在浅色的瞳仁里,被爱意和依赖完全包围。
他止不住的心软,神色也越发柔和:“多交几个朋友也好,你高兴就好。”
沈明娇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对上他的视线,又弯起眼睛:“谢谢你,陈礼。”
陈礼失笑:“这有什么好谢的?”
“谢谢还要什么理由呀?”沈明娇拉着他的手,仍旧不讲理。
陈礼无奈:“行,你说不用就不用。”
沈明娇挑了下眉,十分的神采飞扬。
陈礼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在怀里,语气带笑:“真是个小祖宗。”
沈明娇瞪他:“怎么,你烦了?”
“怎么会?”陈礼笑道,“都养了这么十几年了,要烦早该烦了。”
沈明娇懒洋洋的倚在他身上,指尖轻轻戳着他后颈的一颗痣,说:“没烦就好,还得接着养几十年呢,你要是现在就开始烦了,那往后几十年,你的日子可就很难过了。”
“不难过。”陈礼抓住她作乱的手,把她整个人又往上抬了抬,低头印了一个吻在她眉心,眼里笑意明显,“区区几十年而已,我只怕陪你的时间太短了。”
人都是复杂而又矛盾的。
对人间无情时,人生便显得无边漫长,极尽煎熬。
对人间有了眷恋和期盼,数十年的光阴就不过弹指一瞬,总要让人感叹人生太短。
陈礼以前对人生的态度很消极。
即便沈明娇当时就在他身边,可那时候的他,唯一的想法也不过是护着沈明娇走完这一程,就足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开始会想,他舍不得,只陪沈明娇几十年。
人类的寿命实在太短了。
只可惜即便他权势滔天,却也有力所不及。
这是他完全无法改变的事情。
所以只能对沈明娇好一点,再好一点,要让所有人都羡慕她。
要弥补过去对她的伤害,还要给她最好的人世体验。
要等到几十年后,她还能说,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
不过这些,陈礼都没有对沈明娇说过。
他的性子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永远都比说的多。
所以即便是沈明娇,对他的事,也不能全部都知晓。
倒也不是不能,只不过他不习惯说,她没办法知道。
“陈礼。”沈明娇突然从他怀里坐起来,两只手分别撑在他的两边肩膀上,直视着他,眼睛仍是亮晶晶的。
陈礼双手搂着她的腰,护着她,生怕她坐不稳,摔了碰了又得委屈。
他懒洋洋的“嗯?”了一声,不知道她又想说什么。
沈明娇弯着眼睛,问他:“前阵子你出车祸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这其实是个很沉重的话题,即便沈明娇弯着眼睛,她的语气也并不轻松。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但沈明娇仍旧没能很平静的提起这件事。
陈礼把她抱回怀里,轻轻的捋着她的背,问她:“怎么想的?”
沈明娇忍不住回想起他躺在ICU里,生死未明的样子,无意识的抱紧了他一点,才说:“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了,我就去陪你。”
她尽量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来提起自己当时这个最坏的打算。
但陈礼还是一瞬间收紧了抱着她的力道。
这还是沈明娇第一次跟他提起这个念头,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当时居然抱了这样的想法。
陈礼只觉得喉间干涩,嗓音都有点哑了:“娇娇...”
沈明娇打断他:“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没有你,我是没有办法独活的。”
“生前是,死后也一样。”她说,“所以你别怕,从今以后,我们不会有生离,也不会死别。”
“不管你去到哪里,我都是要缠着你的。”
陈礼的手臂一寸寸收紧,像是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他原以为沈明娇不会知道他的这个念头。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觉得矫情。
人的生老病死都是常事,是无法人为改变的事情。
所以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自己这份忧思,就连沈明娇也不例外。
却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明娇才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他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