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是第一次踏足沈明娇现在住的地方。
很陌生的环境,不是沈明娇喜欢的风格。
许书颜是个艺术家,房子也装得很艺术,用色很大胆,线条也很夸张,像是从漫画书里直接搬出了一个女主角的家。
沈明娇也是个艺术家,但她俩的艺术方向不同,沈明娇更偏爱素雅沉静的风格,他们家的装潢都是很素净的色调。
陈礼一进门,就注意到立在玄关附近的两只大行李箱。
他的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的搓了搓,刚被雨水浇灭了大半的燥郁又要卷土重来。
沈明娇走在他前面,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只是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先把屋里的暖风系统又调高了几度,让他把几乎湿透的西装外套先脱下来,又到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浴巾递给他:“先擦擦吧,我这里也没有你可以换的衣服。”
陈礼把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手丢到一旁的椅背上,接过浴巾,擦了擦自己头上和身上沾的水珠,被雨淋得冷到发麻的手指被暖风吹了会儿,也才慢慢开始恢复知觉。
沈明娇倒了杯热水给他,自己在一旁的单身沙发上坐下来,又问了他一遍:“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今天才说很久没见过陈礼了,结果才几个小时过去,他就带着一身湿漉漉的雨水,站在了她的面前。
沈明娇很难说清楚自己当下的感觉,有一点点的惊喜,但更多的是像被人往心上敲了一记闷锤,闷闷得疼着。
她想,她大概永远都没有办法在陈礼面前,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陈礼只是随手擦了下头发就不擦了,把浴巾丢到一旁,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缓慢的抬起眼,下三白里也没什么戾气:“我听刘助理说,星芒公益的项目明天正式启动,你要出远门,我来看看你。”
沈明娇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俩之前为这个项目闹得很不愉快,虽然这个项目只是一个借口,是一根引燃线,不该承担所有责任,可沈明娇还是做不到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再和他谈起这件事。
雪团在她的沉默里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她腿上跳下去,试探性的走到陈礼的脚边,伸长脖子嗅了嗅他的味道,确认了他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又小心翼翼的去蹭他的裤腿,好像带着想念。
陈礼垂下眼去看它。
猫都长得快,才一个月不见,这小家伙就又胖了一大圈,在他脚边蹭了一会儿,又抬起脸来,怯怯的看着他,亲近之中又带着点防备。
沈明娇知道陈礼一向不太喜欢雪团,怕他不高兴,很快弯腰把它抱了回去,又安抚的摸摸它的背,然后小猫就很乖的重新蜷缩在她怀里,不乱动了。
她俩这动作默契又自然,倒是衬得坐在一旁的陈礼孤零零的,像是个外人。
他的脸色又冷了下来,语气也很冷:“想好了,真的要去?”
沈明娇点了下头,没敢看他。
陈礼问她:“去那种地方,到处都是山林,晚上天一黑就没有路灯,不害怕了?”
“怕啊。”沈明娇在他面前还是好诚实,并不乐意做伪装,反正他也会看穿,“但总要克服的吧?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我一辈子。”
七岁那年那片山林,已经掺在她的噩梦里,纠缠了她十七年了。
她说:“我不想因为童年阴影这种理由,去拒绝某些事,我也不想总是做同一个噩梦。”
她接这个项目之前就有想到过这个问题的,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山区跟山林画等号。
但她没有因为这个理由而退缩,她还想着如果去这一趟,能够克服这个阴影,她也算是赚了。
陈礼用手背按压了下不太舒服的胃,嗤了一声:“不想总是做同一噩梦,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去解决,而不是你自己冒冒失失的跑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时候真害怕了,又没有人在你身边,我看你怎么办。”
沈明娇没有接他这句话,因为她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按压到胃部的手指。
细长漂亮的眉蹙了起来,沈明娇问他:“陈礼,你今天晚上吃晚饭了吗?”
话题跳跃得很突然,但陈礼还是很快接上了她的轨迹,很诚实的回答:“没有。”
他一下班就往她这来了,在下雨天的下班高峰期里堵了两个小时,他已经完全忘了吃晚饭这回事。
事实上不止晚餐,他午餐也没有吃。
助理倒是给他订餐了,但他太忙了,没记得吃。
沈明娇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起身,准备去给他找点吃的,先垫垫肚子。
但她一个人住,又不会做饭,冰箱里除了牛奶、面包和水果,什么都没有。
找了半天,她最后也只是端出了一杯热牛奶,和一块抹了黄油的面包,放到他面前,语气也不是很好:“什么都没有,凑合着吃点吧。”
陈礼看着面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面包牛奶,悬挂在心上的郁气散了几分,还有心情笑话她:“你自己跑来住这里,每天就吃这些对付自己?”
“这些怎么了?”沈明娇的脸色还不是很好看,很不好惹的样子,“不按时吃饭的人容易得胃癌你不知道?”
陈礼无所谓的耸了下肩,十分不以为意。
沈明娇的脸色又臭了点:“你吃不吃?”
“吃。”陈礼很好说话的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
他其实很不喜欢喝牛奶,味蕾触及那股腥味时,忍不住蹙了下眉,像是喝到了什么很难喝的东西一样。
但因为是沈明娇亲手给热的,他也没忍心拒绝,配着面包,咬咬牙喝完了。
沈明娇眼观鼻、鼻观心,当看不见他拧起的眉,等他吃好喝完,就收了盘子,拿回厨房冲洗。
就一个盘子和一只杯子,沾的也不是什么荤腥,沈明娇很快就洗好了放回柜子里,又擦干湿漉漉的手,整个过程还不到五分钟,但等她再回到客厅的时候,却看到陈礼已经倚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她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边上,原本是想叫他起来回去的,但看到他眼底下明显的乌青,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不忍心了。
陈礼看起来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睡着之后,身上的疲惫感就完完全全的显露出来,要把他整个都埋掉了。
沈明娇鼻子一酸,把凑过来的雪团赶走,自己倾身拿起沙发上的毯子,小心翼翼的展开给他盖上,又坐在一旁看了会儿,叹了口气,又认命的把客厅里的灯光也调暗,想给他睡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沈明娇是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的。
她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儿恍惚,看到陈礼站在客厅里,蓦然生出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男人已经换了一套衣服,白底蓝色细条纹的衬衫和剪裁精良的纯黑色西装很矜贵,也很冷感。
一夜过去,京都的雨还在下。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晦暗的天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又显现出一股很冷冽的肃杀感。
听到她走出卧室的动静,陈礼转过头来,眼神蓦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醒了?”他说,“我让刘助理送了早餐过来,你先去洗漱,一会儿吃完早餐我送你出门。”
沈明娇刚睡醒还晕乎乎的,哦了一声,又转身回卧室洗漱。
半个小时后她从卧室出来,陈礼已经坐在餐桌前等她了。
因为要出远门,还是去的山区,沈明娇今天没有穿旗袍,而是很少见的穿了一身休闲装,妆也化得很淡,像个要出门踏青的大学生。
饶是陈礼,看见她这个样子,也没忍住挑了下眉。
两个人很久违的坐在一起吃了顿早餐,气氛也并不压抑。
毕竟两个人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横跨的深仇大恨,只是吵架的时候话赶话吵得凶了一点,但十多年相伴的默契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只要坐在彼此身旁,他们永远都是最契合的状态。
陈礼开车送她去和志愿者汇合。
他还是很不高兴,从出了家门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像许书颜一样,叮嘱她自己出门在外,万事要小心,有事要及时告诉他,不要再赌气。
沈明娇心口闷闷的,对方这个样子,就好像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争吵之后又和好,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她不想继续在这个循环里游荡了。
星芒公益的大楼已经近在眼前,沈明娇盯着那栋板正的建筑,半晌,转过头来看他,突然说:“陈礼,以后要记得按时吃饭,胃疼很难受的。”
陈礼眸色一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车子停在星芒公益的大楼前,沈明娇刚要下车,陈礼就叫住了她。
她转过头来,陈礼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问她:“娇娇,如果我答应让你跳舞,你还愿意回家吗?”
沈明娇顿时一愣,因为没料到陈礼会妥协至此,她一时有些无措。
可转念她又意识到,原来陈礼还是不知道她非要离开他的原因啊?
或者说,他还是不愿意知道啊。
跳舞不过是其次,她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失望太多次了,她对他已经没有期待了。
沈明娇收回视线,沉默的推开车门下车,没有回答他。
但不回答,就已经是她的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