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哭到力竭,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两只眼睛又干又涩,肿得像核桃一样。
天光已经大亮了。
京都最近天气很好,阴雨天气像是终于放过了这座城市,现在每天都是艳阳天。
春日的骄阳透过遮光性很好的窗帘,给昏暗的卧室里也添上了几分光亮,才让卧室显得没有那么压抑。
陈礼不在卧室里。
沈明娇猜他应该是去上班了。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任性可言,金字塔上的顶尖交椅从来不好坐。
不管他昨天夜里经历过怎样的愤怒和动荡,天一亮,时间一到,他都得戴上不动声色的面具,继续做回杀伐果断的集团掌舵者。
因为名利场上的利益搏斗分分秒秒都在变幻,股市不会因为你伤情就给你判同情分。
他的手底下还有许多项目在等着他签字才能运行,有数以万计的员工在指着他的工资活命。
他没有时间继续留在家里,跟沈明娇争吵不休,也没有时间来消化自己的个人情绪。
很可怜。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沈明娇这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昨晚的争吵已经把他们之间的遮羞布完全扯破了,如今他们大概都没有办法再像过去一样,不管怎么高高举起,最后都是轻轻放下。
至少对沈明娇来说,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像过去那样,轻轻揭过了。
在床上又躺了会儿,沈明娇抹了下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下来的眼泪,起身披上外套,神情恍惚的往楼下走。
家里很安静,连李姨都不知道哪去了,只有雪团听见她下楼的动静,从猫窝里窜出来,跑到楼梯口蹲下,摇着尾巴眼巴巴的望着她。
沈明娇弯腰把它抱起来,摸了摸它软乎乎的毛,又环顾了一圈周围,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以往只要她在家里,无论她睡得多晚,起来都能在家里见到李姨的。
但今天李姨不仅不在家,甚至没给她准备早餐。
餐桌上空荡荡的,家里也空荡荡的,显得格外的冷清。
沈明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抱着雪团快步走到玄关,猛地推开门。
门外也空荡荡的,之前雷打不动的杵在门口守着她的保镖都不见了。
沈明娇的心跳顿时变得很快。
她又回身去调取楼下大门内外的监控,也没有人在那里站岗了。
陈礼撤走了所有他派来盯着她的人,连李姨都被支走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他让步了。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冷冷清清的家就已经是最清楚的解释了。
他放沈明娇自由了。
沈明娇怔愣的站在家门口,好半天都没有回得了神。
她想了好久的自由,很突然的就摆到了她的面前,就好像做梦一样。
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她一时半会儿,还是不敢相信。
有风从楼道里吹过来,怀里的雪团怯怯的“喵”了一声,才把沈明娇从怔愣中拉出来。
她垂眼看向怀中的猫,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罐一样,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关上门,抱着雪团重新回到楼上。
衣帽间里,在她的梳妆台上,整整齐齐的放着她被陈礼收起来的所有证件,还有她惯用的几张银行卡。
沈明娇看着那叠整整齐齐摆在一起的东西,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来,在衣帽间里泣不成声。
直到日暮西斜,气温都开始降下来,家里还是没有人回来。沈明娇蹲得腿都麻了,终于站起来,换了身衣服,拿着陈礼给她准备好的东西,抱着雪团,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走出家门。
这次分别来得太突然了,沈明娇完全没预料到。
她从家里一路走到小区门外,直到坐上她提前叫好的网约车,都没有一个人跑出来阻拦她。
车子启动,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点一点被她抛在身后。
直到这一刻,沈明娇才终于相信,陈礼是真的放手让她走了。
离开得突然,沈明娇根本没有准备别的落脚点。
她现在的心情,也不想联系任何人,就临时找了家酒店,办好入住,进到房间往沙发上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房间里没有开灯,她隐没在黑暗里,连呼吸声都显得很微弱。
雪团到了新环境不适应,也乖乖的缩在她怀里,没有闹出任何动静。
夜色被霓虹渲染成一片很绚丽的彩色,窗沿下都是被路灯晕染上来的光,房间满是寂寥的空。
直到夜深,陈礼才终于回到家门口。
他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才终于抬起手来,一字一顿的按下密码,很迟缓的推开门。
家里也空荡荡的,没有人等他回家。
就连往日会跑过来迎接他的那只小猫也不见了,它也被沈明娇带走了。
就只有他,被留在了这个黑洞洞的漩涡里,沉默的等着被吞噬掉。
陈礼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他的办事效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低过,是他自己把选择的机会交到沈明娇手上的,他也知道沈明娇早就想要离开,可他还是在想,她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陈礼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沈明娇还在家里,那他就答应她去跳舞了。
或者想去做什么也好,总归,他能护得了她。
只是他到底还是失望了。
陈礼面无表情的走进家里,也没开灯,径直往楼上走。
满屋静寂,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依旧是寂静无声。
他推开衣帽间的门,沈明娇那些漂亮的衣服首饰还是很整齐有序,唯独他留在梳妆台上的证件,全都不见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
陈礼单手撑在台面上,低垂着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周身全是寂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
助理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着他一样,很毕恭毕敬的叫了声:“陈总。”
陈礼一句废话也没有,声音很低沉:“她在哪?”
没有说前因后果,也没有说名字,但助理还是很快给他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虽然陈礼没有交代过,但助理还是一直跟进沈明娇的行动轨迹,甚至连她几点出门、几点到酒店,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就是怕陈礼突然问起来自己答不上。
果然,他这脾气甚至没有撑过一天,就问起来了。
助理见陈礼那头久久不出声,又试探的问:“陈总,现在去接沈小姐回家吗?”
陈礼沉默了很久,久到助理都有点沉不住气了,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很疲惫的说道:“不用了。”
他说:“就让她自己出去试试吧,否则她也不会知道,外面的路有多难走。”
话落,他就挂了电话,然后面无表情的转身,又重新出了门。
大门打开又关上,这回是真的只剩冷冷清清的一个黑洞了。
陈礼深夜归家,就像只是为了回来确认,沈明娇是否还在家里这件事。
沈明娇走了,他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