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暴怒的人其实没什么好谈的。

　　沈明娇眼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知道再无转圜的余地，也不想再跟他争了。

　　她颤抖着攥紧手指，泄了所有争扎的力气，摔坐到一旁，闭上眼睛，完全放弃解释了。

　　她无力道：“随便你怎么想吧。”

　　一直到飞机落地京都，沈明娇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半决赛的结果是什么，也不知道陈礼是怎么跟节目组说的。

　　她的手机还在小周手里，小周还没有回来，她谁也联系不了。

　　京都的秋意很浓，机场的上空还笼罩着一层白霜，路灯的光辉被覆盖掉一半，在夜色里显得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沈明娇身上还穿着她今天上台跳舞的衣服，一身粉色的汉服，带着全妆，很漂亮，但是完全无法御寒。

　　陈礼的脸色还是很阴沉，脱下自己的西装一言不发的给她套上，才牵着她的手走出机舱。

　　如果忽略掉他们的脸色，这本该是一个很漂亮的画面。

　　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人，牵着一个精致的汉服女孩，女孩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在秋夜的凛冽寒风里走下飞机，像极了偶像剧里的场景。

　　沈明娇的裙摆很长，有点累赘，走路很不方便，一不小心就被绊到。

　　陈礼才牵着她走了几步，就蹙着眉停了下来，仍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把她抱了起来。

　　谁也没管周遭的惊呼声，沈明娇的裙裾在夜风里摇曳，轻柔的粉色也没能给清冷的夜添上一点温度。

　　依旧是一路无话。

　　在深城的争吵像是耗尽了两个人全部的力气，漫长的几个小时的路程里，谁也不愿再开口。

　　也或许，是彼此都害怕，再开口会听到更伤人的话语，所以干脆都不说。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客厅里还亮着灯，李姨还没有休息。

　　陈礼一打开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接过来的雪团就“嗖”的一下冲过来，蹭到沈明娇脚边。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李姨也迎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沈小姐回来了，还没吃东西吧，我煮了银耳莲子羹，给你盛一碗好不好？”

　　“不用了，我不饿。”沈明娇倒是没有迁怒她，只是语气仍是冷漠，说完也没理她身后的陈礼，抱着猫自己上了楼。

　　回到卧室，沈明娇抱着雪团坐到沙发上，闭着眼睛长长的吐了口气，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

　　她身心俱疲，也顾不上换下自己这身累赘的衣裙，像是一摊艳丽的烂泥一样，颓然的坐在开满灯的屋子里，眼尾眼影的亮片还挂在脸上，泛着细碎微弱的光芒，发髻上的流苏也还在轻轻的摇晃。

　　“团宝儿，你是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呀？”她轻轻地抚着雪团的背，一点力气都没用上，“陈礼是怎么去把你抓回来的，也像是去抓我一样吗？”

　　她又叹气：“你说陈礼到底要做什么呀？我怎么不知道，他是这么不守信用的一个人？”

　　门外，陈礼站在门后面，正想敲门的手顿在半空。

　　半晌，还是垂落了下来。

　　李姨端着托盘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背着光的侧脸，无声的叹气。

　　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陈礼才低声开口，说道：“你去休息吧，先让她自己一个人静一静，等她饿了，我再给她弄点。”

　　李姨应了一声，离开之际，又忍不住回头，说道：“先生，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

　　陈礼还是站在沈明娇的卧室门口，背对着她，背影很沉默，笼罩着很沉重的难过和低落。

　　李姨说道：“只是看着您和沈小姐的样子，我也觉得不忍。”

　　李姨来到陈家近六年，这六年来，陈礼和沈明娇从来不曾为难她，压榨她。

　　相反，这两位雇主很随性，对她完全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薪水也开得高。

　　除了刚来的时候她需要和生活挑剔的沈明娇磨合一段时间，之后的工作她都很自在。

　　时间长了，李姨面对他们也没有一开始的拘谨，偶尔也会多说几句。

　　“您和沈小姐，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开了，她会听得进去的。”她说，“两个人之间，不能总是吵架的，否则时间长了，误会横生了，想再好好说，也来不及了。”

　　陈礼顿了一下，低低的嗯了一声。

　　李姨见他听进去了，也不再说了。

　　说到底，她也不是陈礼和沈明娇的长辈，说这两句话都算是越界了。

　　她再多说，就是没分寸了。

　　李姨看了一眼禁闭的房门，和背对着她的陈礼，又叹了口气，端着原封不动的托盘，悄无声息的下楼。

　　走廊里的灯也开得很明亮，门缝底下漏出的光都被融进了大片光亮里，完全找不到任何的痕迹。

　　陈礼靠在她卧室门边的墙上抽了一支烟，直到烟雾散尽，烟头无处丢弃，他才重新站直了身体，沉默的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

　　夜越深风越大，拍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像是下雨了一样，踢踢踏踏的，成了静默的深夜里唯一的声响。

　　过了两个小时，陈礼卧室的门重新打开。

　　他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黑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的气场还是很低沉。

　　家居拖鞋踩在羊绒地毯上寂静无声，他再次走到沈明娇的卧室门口，抬手压上门把。

　　沈明娇根本就没锁门，陈礼轻易就推了进去。

　　卧室里灯光大亮，沈明娇还是一身盛装，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脸上妆都没卸。

　　卧在她身边的小猫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是陈礼，又懒洋洋的躺了回去，像是笃定他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威胁。

　　陈礼在门口站了会儿，确定沈明娇是真的睡着了，才反手关上门，绕过沙发直接走进浴室，过了会儿，又端了盆水出来，走到沙发边上蹲下。

　　雪团趴在沙发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摘下头上的发饰，珠钗发夹，甚至是发包，在他那双更适合用来握笔签字的手里，也变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第一次做。

　　替她解了头发，陈礼又从茶几上拿起自己刚从浴室里取出来的卸妆膏，挖了一块放到自己掌心里揉开，然后才动作很轻的揉到沈明娇的脸上，替她把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的，又替她把衣服换下来。

　　沈明娇在他给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就醒了。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身心俱疲，迷迷糊糊间意识也不是很清楚，再加上陈礼替她洗脸换衣服的时候身上终于不带有戾气了，低头的时候虽然眉眼依旧锋利，但不会像白日那样令人生畏了。

　　人在极度疲劳之下是会自我欺骗的。

　　沈明娇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忘记了陈礼白天强行把她从节目现场抓回来的事，也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争吵，又像以前一样，很依赖的抬手抱住他的腰，枕在他腿上，闭着眼睛含糊的抱怨：“干什么呀？不要吵我睡觉啊！”

　　陈礼给她扣扣子的手一顿，垂着眼睛看她，见她赖在自己怀里又要睡过去，才低低的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睡吧，不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