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集团大楼。
董事会现场,记者媒体云集。这恐怕是今年最具戏剧性的一幕。
由于秋月山事件的发酵,陈菁云与俞凡的丑闻竟不胫而走,本就引来遍地讨伐声,后来的说法更是离谱。
有记者直接挖到了陈菁云如今疑似因“旧案”被拘捕,现在整个慕白人心惶惶,不少人点名要陈家母子撤出董事会……
因此,以夏鸿为首的一派的股东及合伙人,今天特意安排了这一出,摆明了是要作秀给媒体看。
进入会场之前,陈翊就已嗅到了火-药味,在会场看到简璐的一瞬间,她眉头紧绷,稍显愧疚地低下了头……
路过她身边时,陈翊问了句:“廖曼怎么没来?”
“……她最近在休病假,请何律师来顶的。”
见简璐避开了他目光,陈翊便瞥了眼站在夏鸿身后的人,应该就是她口中的何律师?
看来,这场腥风血雨,终究还是要来了。
“陈总,您母亲现在作为慕白集团第二大持股人,目前却还因命案接受审讯,关于这个您早有了解吗?”
“陈总您身为继子,您母亲当年却始终未同意您跟随白总的姓,这是有什么渊源吗?”
“还有陈总,据说您的生父是前鑫荣实业的俞总,那您母亲嫁给前白总前,是有利用其他特殊手段吗?”
……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一系列指控性问题,陈翊不置一词,拨开人群走去会场前方。
那里,夏鸿和一干董事已然就位。他面无表情地坐去了曾经的位置上,却发现对面还空了一个座位……
第一次,他进入到这个房间后,有了片刻的张皇……
“请大家有序就座吧,我们的会议马上开始,后续会给各位媒体朋友留有提问时间。”
简璐做了一个开场,会场的杂乱才逐渐被削减了下去。
陈翊望着主位的夏鸿,他看上去神色肃然,却毫无担忧之态。
“这就是夏叔提前回来布置的结果吗?”
他嘴上阴阳着,却愈发觉得脊背发凉,自己像是在做困兽之斗,马上就要面临审判。
夏鸿不以为意,“被谁走漏了风声,一个二个都来势汹汹的……”
嘟囔完后,简璐帮他对着话筒确认了一下回音,推了过去,他才略略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正式开口——
“今天的会议很特殊,原本这种场合,我们是不应该邀请记者媒体参与的,但秋月山的两个命案,都牵扯到了我们集团,现在不管是舆情还是警方、民众,对我们慕白集团内部的人际关系,是尤为失信,所以,我夏鸿作为慕白集团最大的董事,特意安排了这场会议……
一来,是为了借媒体向大众澄清事实,解释误会。二来,也是给我们所有董事一个交代,也是对市场一个交代,毕竟慕白集团在丰海发家,少不了市场的参与和支持,更少不了各股东合伙人的垂爱。”
夏鸿看了眼手表,大约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朝身边的律师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接下话柄——
“大家好,我是晟莘法务咨询的代表,何遂,目前负责慕白集团的部分法务事宜。刚收尾的秋月山一案,涉及到三家丰海市内有名的企业,牵扯到鑫荣实业的总经理,慕白的股东和现任CEO,现在,鑫荣的俞总因证据确凿,已被羁押。
但众所周知,前白总的夫人陈菁云,曾是丰海银行的控制人,白总去世后,她作为配偶,从丈夫那里享有了慕白大量股份,而我们的现任总裁CEO作为继子也不例外……”
他顿了会儿,刻意将目光放在了陈翊身上,在座之人的目光也无不被牵动……
“目前关于陈菁云先前是否涉案一事,我们和警方也在配合调查。关于她是否背有案底,尚且无定论。但据此案在丰海市内的影响,以及从慕白集团对丰海金融、市场的长远考虑来看,我们夏鸿董事,联合其名下大小股东享有者,做出了一个重大决策……”
何遂翻过了手头的资料,示意他的陈词即将完毕,夏鸿点点头,微笑着起身……
而此刻的会场再次陷入一片肃静,除了媒体那边闪光灯和快门的声响,所有人似乎都摒住了呼吸……
“我们董事会决定,推举我们前白总的另一位继承人,来担任总裁CEO一职。”
咣当——
会场后的大门再度被打开。
而站在那里的人,正是白音。
陈翊的呼吸跟着那扇洞开的门,大肆奔走,他望着白音迈着不急不慌的步伐,稳健而从容地向这边走来,可她的眼眸依旧像是一泓毫无波澜的秋水,静谧而疏离。
这是第一次见她穿黑西装套裙配高跟鞋,可这次她却走得干练沉稳,丝毫不怯场迟疑,嫣红的唇色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魅力……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她路过身边时,陈翊还是闻到了那股桔梗的清香,一如曾经。
可此时此刻,这味道似是锋利的刀片,预备将他道道凌迟。
走上前的白音与夏鸿相视一笑,淡定地接过面前的话筒——
“诸位好,我是前白总的小女儿,白音。”
在她走上台前的短短几十秒,会场内像是再度被泼上了一勺浓油,炒得气氛再度沸腾,加之闪光灯的忽闪,仿佛要把整个房间点燃……
“先前由于专心学业,又因年少轻狂,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不太感兴趣,所以一直没敢接手爸爸的生意,而毕业后回到丰海的这段时间,目睹了各种势力对慕白集团的虎视眈眈,到如今还被诟病成‘蛇鼠一窝’的负面说辞,看得我实在是坐立难安……”
由于媒体的带动,会场秩序瞬间彻底炸了锅,甚至已经有人直接冲上来开始提问——
“白小姐,哦不小白总,那您这次回归岂不是顶替了陈总的位置,这个也是早有商量的吗?”
“这个举措会不会太冲动了?不会影响到您和兄长的关系吗?”
……
一下子冲来这么多问题,白音自然不能一一理会,她挑眉一笑,举了下左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诸位,我能担任集团总裁,除了有夏董及众股东们的支持,当然也有爸爸旧时骨干的信任。
这次事件背后的影响过于恶劣,想来整个丰海金融界,都不希望看到资历雄厚的慕白集团管理层的背后,竟然掺杂了争议不断、涉及刑事案件之人,这对我们整个公司,乃至社会都是不小的冲击,我们慕白,自然不能做这种自损颜面的反面教材。
所以我自请上任,今后还请诸位董事合伙人多多帮衬,也请社会媒体、群众严格监督,我白音会带领慕白集团,再创佳绩。”
此话一落,会场的气氛正像是那已然烧开,却无人提起的水壶,吵嚷、滚烫到难以接近。
夏鸿笑得欣慰,和其他董事一一鼓掌伴奏,所有媒体也都冲至最前方,争先恐后地将话筒举上来,对着白音和陈翊,问题又似纸飞机般朝他们抛来——
“小白总,那请问前CEO该怎么安排?”
“陈总,请问您是早就和小白总商量好了吗?今后您在公司的职位是?”
“小白总,可以约您一个专题采访吗?关于您卧薪尝胆那些年的事……”
“陈总,会议至今您还一句都未发表?请问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小白总,有小道消息称您之前是潜伏在TR的卧底,是特意为了夺回这个位置而精心布局的吗?”
……
陈翊不记得这场会议是何时结束的,总归是在一片哗然狼藉中落幕。
后半程他未曾看白音一眼。
因为他怕多看一眼,就会再次被媒体报道出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在这种场合下,他不敢保证自己的眼神里,全都是清清白白的愤怒和惊讶。
一定还有不解吧?或许还有不甘,甚至还有被人摆了一道的自嘲,最后还有看清真相的释然……
这么多复杂的情绪,只有对着白音,这个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曾与他经历过多少次“千钧一发”的人面前,才会显露。
但即使在这样理应愤恨的情形之下,他竟然还在担心着白音,担心她被“谣言”所烦扰……他害怕她再被编排。
想到在秋月山的病房里,她听到自己说的那句——“就用你之前‘修成正果’的说辞”,而后便羞红了脸,他顺势把她揽在怀里,望着她眼里的光芒向自己靠近……
他以为那是真的靠近。
甚至还有昨天在车库里,他们明明还那样缠绵亲密,今天,他就成了她口中的“争议不断”之人。
为什么?
他从未贪恋过总裁这个位置,甚至真的想过,或许白音真的比自己更适合这个位置。
但为什么?
她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夺去?她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接近他?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的,她本可以不用演得这么卖力、逼真……
为什么要和夏鸿一起做局,只为了伤害他的感情?而且,是对她的感情。
多讽刺啊,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感情,所以才会这样利用。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楼下的,直到简璐追下来喊他——“陈总!”
“你一开始就知道吧?”
陈翊不留情面地反诘。
“……是夏董让我保密。”
“包括他一开始安排你来我身边吗?”
简璐忽然身子一僵。
“你一毕业就来了,坐这个位置绰绰有余,将TR的材料提前准备好,又三番两次提起收购提案,邓微带着白音闯电梯那次,是你提前透露的信息吧?”
“陈总我……”
“秋月山出事之后,你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有接到,你也没再打,最后只发了个短信通知我,我看只是走个形式吧?毕竟你早就通知了夏鸿,而夏鸿才会是那个最先回来的人,我不过是你名义上的老板而已。”
“陈总我别无选择!”简璐咬紧了牙关,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纠结和挣扎,
“之前是夏董安排我过来的,但共事的这段日子以来我看的清楚,您是个好老板,是我对不起您!秋月山出事之后,夏董执意不让我通知您,Leon最近也在被TR总部施压,也是夏董从中斡旋……我,我真的不想您被蒙在鼓里的,才模棱两可地发了信息……”
“说到李君昂,也是夏鸿早就看出了他对你有意,才会这么安排的,难道你自己没察觉吗?”
陈翊略显嫌恶地打断,“不是你想不想我蒙在鼓里,而是所有人,都希望我被蒙在鼓里,今天你们的目的达成了。”
他嘴角抽笑着,眼里却似冰棱般凉薄,“就为了这个目的,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我没你们想象中那么贪恋这位置……”
“既然不贪恋,那何必那么早就让程灵溪来查我?”
这句话仿若一根利剑,直冲着他的心脏穿透而来——白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后。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屑一顾,眼里的秋水结了层冰霜。
“简璐姐,可能需要你上去一趟,拿一下前CEO的名章,毕竟有一些手续要做交接。”
简璐无所适从地顾了眼陈翊,白音立刻补道:“陈总现在恐怕没心情回他的办公室,麻烦你替他跑一趟吧?”
陈翊将脸别了过去,不想让任何一寸目光落在白音脸上。
简璐见状,无奈点头离开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陈翊愠恼着问。
“丽行酒店发现的端倪,秋月山别墅确认的事实。”她直白承认,
“你让程灵溪查鑫荣只是个幌子,那些东西,她一个小律师能查到什么?秋月山不也是打着‘保护我’的名义来查我吗?你要拉她一起去,又不肯让我去劝,非要让夏明彻去游说,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她向来这么敏锐,有今日早就是无可厚非的结果。
“其实你摩天轮案之后就开始怀疑,我回来这件事有蹊跷吧?但安排任何人查都会很难下手,所以你才选择了程灵溪,这个对我最亲近,也最不容易起疑的人。不得不说,你在这方面确实很警觉,也很聪明,可惜……”
“呵。”陈翊忽然冷笑,“你是想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白音停顿了两秒,嘲他,“何必在这演什么猝不及防?你敢说,今天会发生的事你毫无预料吗?”
她说对了,今天这场面,他不是没有预见,不论是程灵溪前段时间的“调查”,还是秋月山的意外,甚至是昨晚夏鸿发来的短信……但他依旧没有任何补救,他义无反顾地迎难而来,因为他不愿相信白音这么绝情。
他不信,白音真的这么绝情。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
陈翊长吁一口气,兀自苦笑,像在嘲讽,嘲她,亦是嘲自己。
“从你回到丰海后,刻意接近我,与我一同调查,乃至秋月山发生的事,夏鸿和你都在坐山观虎,你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一步步降低我的心理防线,好让你们有现在的可乘之机,对吗?”
她不说话,只是盯着陈翊逐渐发红的眼眶,情绪难辨。
“你何必呢白音?如果你想要这个位置,你完全可以直接朝我要,让我把这个该死的职位让给你,说我陈翊不配,这个位置理应是你的……”
“你以为有那么简单吗?!”
她骤然开口,“你母亲这些年在慕白做了多少勾当,夏叔花了多少心思才走到这一步,你知道吗?!”
“他夏鸿不过是另一个陈菁云,他根本不在乎谁坐这个位置!你和你姐姐都是他的傀儡候选人罢了,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就是那颗弃子!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是下一个?这么长时间,你居然把心思都放在对付我身上?你知道这有多荒谬吗?你懂这其中利害吗白音?!”
白音的脸色丝毫未改,只是死死地攫住他即将闪躲的眼眸,忽然冷笑一声,反问得不留情面——
“陈翊,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对你动心了吧?”
陈翊强撑着最后一丝矜持,抱着必输的决心,直勾勾地凝向那双冰冷的眼,厉声质问:
“你敢说你没动过心过吗?”
面对这个问题,她眼里的冰霜化开了,却依旧那样冷。
“就算夏叔拿我当棋子,那你呢?你父母曾那样对待我的家人,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喜欢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对你是不是动心?!”
这句话,无疑成了压死陈翊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来我有必要澄清,从我回到丰海后的一切,无论是私下还是人前,我对你,全都是逢场作戏,从和你重逢、请你帮我做丽行的调研,再想办法回到白家,跟你在秋月山套近乎,甚至是回应你的喜欢,都是我为了拖住你的计划。”
她彻底转过身去,留下了那句诛心透顶的话——
“陈翊,别再自作多情了,还能承认你是我兄长,已经是给你最大的体面了。”

